花晓霜一瞧症状,失声叫道:“神仙倒!”梁萧诧道:“晓霜,你做的吗?”花晓霜也觉惊讶,摇头道:“我没对他们下药,再说…”一指忽赤因等人:“他们怎么还站着?”

忽有一个胡人哈哈笑道:“贤师侄当真与我同出一门,连迷药都用的一样。”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汉话,花晓霜正自诧异,那人在脸上一抓,手上多了一张金黄须眉的人皮面具,看他面目,正是“笑阎王”常宁,他混在人群中,趁众人关注台上伺机下药,将数百南方豪杰一齐迷倒。

忽听贺陀罗发声怪笑,般若锋舞成斗大一团向九如当头落下,眼看就要手刃这生平强敌,忽觉背后风起,来势惊人。贺陀罗不敢大意,一掌反拍荡开一块大石。梁萧将石块掷出,掠过五丈之遥,一掌拍向贺陀罗。

贺陀罗足下一旋正要抵挡,梁萧双掌忽分,左掌呼的一声将般若锋荡开,右掌变爪,扣住九如手臂将他带了过来,九如长吸一口气,盘坐地上,运功逼毒。

顷刻间,梁、贺二人身影交错,般若锋掠过梁萧肩头带起一溜血光,梁萧掌缘扫中贺陀罗的右臂。贺陀罗痛彻心肺挫退两步,一条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忽赤因看出利害,呼哨一声,众胡人一拥而上将梁萧围在中间。梁萧见其纵跃姿态,情知来的均是好手,加上贺陀罗与忽赤因,自己今夜决无胜算,不知为何,他当此危境胸中了无怯意,一手按腰,纵声长笑。

贺陀罗手臂酸痛难消,他无必胜把握决不轻易出手,眼看梁萧大笑,他也只是暗自调息。云殊虽也中了迷药,但他内力深厚,一时尚未昏厥,咬牙道:“贺陀罗…你这算什么?你发过毒誓,要助我中兴汉室…”

贺陀罗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婊|子无情,商人无义’。咱色目人做生意,那就是利字当头,敢问是跟着蒙古人有利,还是跟着你们这些亡了国的南蛮子有利?”云殊羞愤交加,喝道:“好贼子…”一口气上不来,吐出两口鲜血昏厥过去。

贺陀罗心中得意哈哈大笑,忽听梁萧喝道:“好个利字当头!贺陀罗,你且看看,我这一掌有利还是无利?”左掌一扬,“滔天”汹涌激荡,来如沧海成空,贺陀罗为他气势所夺,神色微变,双掌奋力送出,不料梁萧掌到半途向右一带,忽变作“涡旋劲”。这六大奇劲是他还返陆地后所创,贺陀罗不知巧妙,拳劲顿被带偏,落到左近的三个胡人身上,那三人有幸身当两大绝顶高手联袂一击,不及哼上半声便即了账。

忽赤因见状,纵身跳起,挥棍砸向梁萧背脊。梁萧旋身一转,左掌仍是“滔天”,右掌变作“陷空力”,掌棍相交,忽赤因虎口流血,铜棍被两道截然相反的内劲大力一扯,变作一根曲尺脱手飞起。梁萧不待铜棍蹿高,左掌变“陷空力”,右掌变“涡旋劲”,铜棍凌空一折忽地扫向贺陀罗。

贺陀罗见梁萧转身应敌,正欲偷袭九如,忽见铜棍扫来,只好回身将铜棍一拳激回,梁萧并不硬接,左掌内吸,右掌外旋,铜棍借势一转正与两名扑来的胡人撞上,那二人被铜棍拦腰扫中,筋摧骨断,双双毙命。

两合之间,梁萧连毙五人,群胡魂飞胆裂,齐发一声喊,向后跳开数尺。九如瞧得痛快,叫声:“好掌法。”解下葫芦抛给梁萧,“如此掌法,当以烈酒壮之。”梁萧接过葫芦拔塞一气饮尽,赞道:“好酒。”群胡见他藐睨四方,脸上均有怒色,忽有一人一跛一跛地蹿将出来,双袖一抖,射出无数银丸打向梁萧后背。

九如见梁萧似若不觉,急要招呼,忽见他眸子里奇光一转,掉过头来,噗的一声,口中酒水喷得满天都是,仿佛下一阵急雨。银丸与酒珠一撞,敌不过“鲸息功”的真力纷纷回转,较之来势还要迅疾。胡人躲闪不及,银丸击中全身,蓝焰腾腾燃烧。他凄厉嚎叫,双手撕扯衣衫,那蓝焰燃烧奇快,眨眼衣衫焚尽,毒火烧入皮肉。梁萧见他面皮烧破,竟又露出一张脸来,仔细一看却是火真人。

火真人与常宁同时躲在胡人队中,他手足均残恨透梁萧,见他饮酒,只当有机可趁撒出“幽冥毒火”暗算,不料竟被梁萧神功迫回。只瞧他手舞足蹈,号叫狂呼,顷刻化作一团火光,跳动数下,扑倒在地,骨肉燃烧殆尽只剩一堆飞灰,经风一吹,徐徐散去。群胡见这毒火霸道至斯,一时噤若寒蝉。

梁萧一口酒喷死火真人,将空葫芦一掷,笑道:“还有七个?”他知道让群胡腾出手来,南朝群豪无一得免,双臂呼地一抡,内劲如霆飞电走,扫向群胡。

花晓霜见梁萧独当强敌,一时心儿狂跳,焦急万分。忽听公羊羽道:“小丫头,你给我解药老夫既往不咎,否则臭小子迟早没命!”花晓霜想了想,说道:“放了你也好,但你须得答应,不…不与他为难。”公羊羽怒道:“你敢胁迫老夫?”花晓霜抿着嘴唇,心里好不矛盾,既想放了公羊羽让他退敌,又怕他对梁萧不利,取舍之间委实难断。踌躇间,忽听公羊羽叫道:“留心。”

花晓霜只觉右侧风起,身子略偏,一枚金针击中手臂,微感麻痹。转眼望去,常宁狞笑扑来,花晓霜当下使出“暗香拳法”,双拳一拨一撩,常宁不料她中了“凝血针”还能动弹,措手不及,竟被花晓霜狠狠摔了一个筋斗,唇破血流,爬起怒道:“小娘皮,摔你爹么?”公羊羽脸色一寒,喝道:“姓常的,你骂谁?”常宁被他一瞪心中微怯,冷笑道:“公羊老儿,今儿可轮不得你嚣张,待会儿老子自当好好炮制你。”公羊羽气得头发上指,心道:“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困浅水遭虾戏,老穷酸一生傲视天下,难不成要受辱于这奸险小人?”

这时间,花晓霜忽地嗅到一丝异香如兰似麝,但少嗅数息便觉心中烦恶,忽听常宁拍手笑道:“倒也!倒也!”花晓霜脑中灵光一闪,叫道:“鬼麝魔兰?”常宁被她叫破毒药不觉一怔,花晓霜趁机欺上双拳挥出。常宁武功平平躲过左拳,鼻梁却被花晓霜的右拳击中,只觉眼鼻酸楚,双泪齐流。

公羊羽由衷赞道:“小丫头,这一拳打得好。”常宁又惊又怒,左手一挥,洒出一蓬红粉,花晓霜后退数步,衣衫上仍是沾了少许。常宁伸手从腰间抓起一个盒子,揭开盒盖,嗡的一声,盒中蹿出百十只色泽乌黑、大如拇指的怪蜂,势如一团乌云罩向花晓霜头顶。

花晓霜熟读《神农典》,知道这怪蜂名叫“尸蜂”,蛰人无救,抑且身坚体硬,飞走迅疾,生来最爱吸食“血雨花”,故而驱蜂伤人之前,须将血雨花粉沾在敌人身上。花晓霜虽知其理,去掉花粉却已不及,况且尸蜂乱飞只恐伤及旁人,当下暗运“转阴易阳术”挥掌拍出,这些日子她得梁萧相助修为渐长,无须人畜为媒也能将“九阴毒”逼出体外。九阴毒性质奇特,乃是天下所有毒物的克星,尸蜂与她掌风一触,扑簌簌僵死一地。

常宁始料不及,不由手忙脚乱又抛出几样毒药。但花晓霜乃九阴之体万毒不侵。常宁毒药无效,一时发急,正要使出拳脚,忽觉背后劲风压来,一时躲闪不及被重物撞上背脊,喉头发甜,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回头望去,那物乃是一名死尸,褐发深目,口中鲜血长流。

常宁一颗心扑地跳起,转眼望去,不过片刻工夫,场上只剩下五人。贺陀罗、忽赤因与三个胡人高手围着梁萧团团乱转。梁萧浑身是血,却如出柙疯虎,一转身又毙一人,信手抓住向他大力掷来。常宁心胆欲裂,仓皇避过,他本是见风转舵之徒,见势不妙拔腿便逃,三纵两跳,一道烟走得不见踪影。

梁萧心挂晓霜,连掷两具尸体欲将常宁击毙,但他受伤不轻,内力衰减,急切间只能伤敌不足以取他性命,见其遁走,暗叫可惜。他略一分神,后心已吃了忽赤因一记重手,梁萧吞下涌起的鲜血,旋风般转过身子,双掌一沉一绞,咔嚓声响,忽赤因缩手不及双臂齐断。

贺陀罗惊怒交迸,猱身扑上,般若锋精光一闪正中梁萧大腿。梁萧放过忽赤因屈指倏弹,当的一声,般若锋被“滴水劲”荡开三尺,跟着左手如电抓向贺陀罗心口。贺陀罗翻身疾退,胸口却为指风拂中,好一阵窒闷难消。他心中震惊得无法可想,暗想换作往日,这小子未必胜得过自己,今日以寡敌众,却连折九名一流好手,真是一夫拼命,万夫莫敌。

梁萧一招逼退贺陀罗,腿上剧痛传来,不由一跤坐倒。贺陀罗见状心喜纵身扑来。梁萧无法起身,却被逼出浑身潜力,他端坐不动,双掌绕身,掌力吞吐,又将贺陀罗迫退。贺陀罗厉啸连连,旋风般绕他奔走,手中般若锋寒光闪烁夺人心神,不料梁萧左一掌,右一掌,出手并非奇快,掌力却势如汪洋。贺陀罗连转十余圈仍未看见破绽,不由焦躁起来:“洒家称雄西方,竟斗不下一个重伤之人,传将出去,岂不叫人耻笑?”谁知越是焦躁越难得手。

花晓霜见梁萧遍体鳞伤,不觉心如刀绞,一咬牙,掏出解药,想给公羊羽服下。贺陀罗遥遥看见,忽地使出“虚空动”,一晃数丈抢到她身后,一拳飞出。梁萧无力起身,徒自怒喝却无法救援。

花晓霜但觉劲风袭体,不由身向前倾,忽然肩头一紧被人抓住,向前拖了四尺。贺陀罗拳风落空,激得尘土四溅,抬眼一瞧,公羊羽昂然而起,不觉吃了一惊,手足齐动似欲前奔。公羊羽正要拆解,怎料贺陀罗身子一躬,忽地变进为退向着松林蹿去。公羊羽不防他一代高手竟会脚底抹油,一跌足正要追赶,忽见九如振衣而起,大喝一声:“臭毒蛇,哪里走?”迈开大步追赶上去,刹那间,两人一前一后,势如流星赶月,钻进黑松老林,须臾不见踪影。原来,公羊羽、九如内力深湛,趁着梁萧拖住贺陀罗,全力逼出迷药,此时各自功行圆满。

忽赤因与剩下的两名胡人见状,纷纷拔腿便逃,公羊羽青螭剑握在掌心,纵上前去刺倒两名胡人,眼看忽赤因脚步如飞已在十丈开外,当即大喝一声,软剑化作一道电光脱手而出,正中忽赤因后背,嗡的一声,将他钉死在地。

公羊羽拔出剑来回望梁萧,一言不发。梁萧心想此时交手,恐怕自己三剑也接不下。他惨然一笑,左掌在上,右掌在下,默默护住胸腹。公羊羽剑尖微颤,发出一声嗡鸣,不料人影一闪,花晓霜扑上前来,抱住他的手腕,急道:“萧哥哥,你快走!”她犹恐不足,张开小口,狠狠咬在公羊羽腕上。公羊羽似欲挣开,但终究长叹一声,垂下手去。

梁萧的泪水如两道清泉,化开脸上血迹,点点滴落在地。他呆了一阵,转身扶起明三秋,目光一转,凝注花清渊道:“天机宫今日所赐,梁萧决不敢忘,多则十年,少则八载,必当登门奉还。”花清渊等人正以内力抗拒药性,闻言均是一惊,公羊羽双眉陡立正要说话,却见梁萧一瘸一拐,已然走得远了。

花晓霜望着梁萧背影消失,心神一弛,浑身虚脱,靠着公羊羽瘫软在地。

忽见九如大步转回,转眼一瞧,不见梁萧尸体,方才放心,问道:“那小子呢?”公羊羽冷笑道:“放他走了。你追的人呢?”九如冷冷道:“和尚心挂此间,暂且放他一次。”公羊羽哼了一声瞪着花晓霜道:“小丫头,你遂了心愿,快将地上的人救醒。”花晓霜掏出解药却双腿发软无力站起,公羊羽只得亲自施救。须臾解药用尽,所幸常宁所用的也是“神仙倒”,九如在丧命的胡人身上搜出几瓶解药给众人服下。

花无媸恼羞成怒,冲花晓霜冷笑道:“你拜吴常青为师,就学会了使毒吗?哼,好大本事,看来天机宫这座小庙养不了你这尊大菩萨了,从今往后,你所作所为都与天机宫再无干系。”花晓霜低头不语,花清渊夫妇虽怜女儿为情所苦,但以下犯上终究理亏,是以也不敢多言,只盼花无媸怒气平息再与她祖孙开解。

群豪中毒却未昏厥,前后的事却都瞧得明明白白,心中只觉无趣。东西之盟落得如此下场,众人心灰意冷,均向云殊辞行。云殊心中惭愧无颜挽留。不消半个时辰,数百豪杰星散四方再无一个留下。云殊心中怨苦,不禁落下泪来,天机宫众人瞧在眼里无不叹息。花慕容面冷心软,想要劝慰他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

忽听公羊羽缓缓说道:“哭什么?汉高祖有白登之辱,曹孟德有割须之恨,古今豪杰都难免困窘,唯有锲而不舍方能成就大功。你这般哭,能哭死胡虏,振兴华夏么?”云殊一惊,匆忙收泪,公羊羽摇头叹道:“你误信奸人几乎害了大家,这的确不对,但与梁萧一比,也只算小过。梁萧失了大节,错恨难返。故而小错难免,大关节上一定要把持得住。”云殊连连称是。

九如啐道:“放屁放屁,又臭又空。”公羊羽只是冷笑,心中却记挂梁萧临走时抛下的话:“那小子如今已经厉害,十年后不知如何了得?届时若要寻仇,天机宫中,只恐无人抵挡得住。”想着暗暗发愁。

到了天亮,众人寻一处小镇住下。公羊羽来得晚,不知云殊与明三秋动手始末,当即问起,云殊照实说了。公羊羽将他叫到僻静处,替他运功疗伤。九如不愿与诸人同住,自与花生出去化缘。花晓霜独处其中,因为花无媸余怒未消,宫中诸人也都不便与她说话。

花晓霜闷闷不乐,想起梁萧重伤在身更添忧愁,转入厢房躺了一会儿,始终无法入眠。呆了一阵又起身出房,却见凌霜君搂着花镜圆,低声哄他睡觉,花清渊也在一旁抚摸婴儿小脸,眉间露出慈爱笑意。

花晓霜瞧了片刻,心中没得一酸:“爹妈有了弟弟,我已是多余之人,留在这里真是无趣。”她看了一会儿,举步出门,凌霜君忍不住叫道:“霜儿,你去哪里?”花晓霜不及答话,忽听花无媸冷冷道:“她用毒那么厉害,哪里去不得?”花晓霜鼻间酸楚也不回头,来到户外,瞧得白痴儿正懒懒地晒着太阳,看见主人,一颠颠跑了过来。花晓霜将它搂住,想起梁萧又不觉落下眼泪。金灵儿也不知从哪里跳出来,钻进她的怀里,猴儿通灵,见她落泪,便拿毛茸茸的小脑袋给她蹭去泪水。花晓霜不好拂它之意,只得叹一口气收泪站起。

她漫无目的沿大路走了七八步,忽听低低呻|吟,当下快走几步,遥见前方拐角处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捂着心口愁眉不展。花晓霜困窘之中不失医者天性,上前道:“老人家,你哪里不舒服?”那老妪道:“心痛得厉害。”花晓霜拉起她的右手正要把脉,忽见那段手腕光洁如玉,不觉惊道:“你…”话未出口,腰上一麻,身子顿时软倒。只听老妪咯咯一笑,笑声清脆异常。金灵儿见主人被擒,吱的一声,伸爪便掏老妪胸口,老妪骂声“小畜生”,一挥手将它扫了个筋斗,滚了一转便不动弹,这时又忽觉疼痛,低头一看,白痴儿死咬住自己足踝,她心头怒起,一脚踹在白痴儿头上,那狗儿头开脑裂当即毙命。

花晓霜看在眼里,芳心欲碎,泪如泉涌。忽听耳边风响,老妪抓着她发足狂奔,不一会儿已到汉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