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去,“姐姐,你不适合这样温柔的。”在她翻脸之前,他一溜烟跑掉。

  卫新咏叹了口气,“小武在天医老人门下养出一副冰冷倨傲脾气,在我面前却还是像个孩子。我们从小分离,我对他是否过于严厉?”

  冼海声微笑,“我的小茉莉,是把温柔放在心里。”

  

  离开秦家时说的话,没有留一点余地,难以转圜,但为了冼海声,卫新咏会不择手段。她径直去秦府见唐绿蔷。

  唐绿蔷坐在花圃中抚琴,长发铺满锦褥,黑发间银丝闪烁。琴声空洞,表情空寂,“卫姑娘,你来了。”

  她遵守卫新咏划定的界限,而卫新咏也懒得与她兜圈子。“秦夫人有相思的配方吧?如果我要,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没有。”

  “你是唐灵的爱女,说没有配方纯粹是扯淡。”卫新咏冷冷道:“除非你已经生无可恋,这世界也没有让你关心的人事,否则我总有法子让你拿出来。”

  “我相信你说到做到,但我已经把配方给了无咎。”她幽幽叹气,“这孩子快要抑郁而死,或者你可以让他清醒一点。”

  卫新咏转身就走,假装不懂她的意思,心里却同时生出幽暗的欢喜和跌宕的悲哀:“时至今日,我与他必须有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可相见了么?”

  

  卫新咏与秦无咎约在素芰别院。途中凉意渐浓,她掀开轿帘,看到微雨若雾,颜色淡青,心情越发黯淡,想:“在岛上时,他们说我是太阳的女儿,光明美丽,永恒欢喜。我以为真的是这样,直到我遇见他。他给过我极少的欢悦,极多的悲伤,但我仍然爱他,我只爱他。”

  “那样简淡俊秀的少年,眼睛细长清亮,却充满沉郁之伤。他仿佛李义山笔下的诗,每一字每一句,清逸里都含着悲伤。初次相逢,他凝神看我,我仿佛置身海岛丛林,遮天蔽日的枝叶绿得发暗,雨水沿着颈项流遍肌肤。我就在无路可走的恐惧中,生出冰冷沁心的欢喜来。”

  秦无咎撑一把纸伞,候在门口。卫新咏下轿时,他将伞递给她,默默地走到前头去。伞柄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她用力握住,不想流失一分。

  水榭的榈木方几上,搁着四碟小菜。羊舌签、鲫鱼脍、玉版鮓和莲子头羹,都是卫新咏最喜欢的。看着他往碟子里布菜,她不由想:“曾经期望今生今世都与你这样相处,你却必定要在我们永无可能时才肯对我关怀。”

  “为什么把我的信交给去疾?”这是她一直想问他的话。

  他在纸上写道:“我没有收到,很要紧的事么?”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记起那年送你的滴泪珍珠,想要你还给我。”当时是想找个借口见他一面,可惜再见已在喜堂之上,已经做了他嫂嫂。她低头啜了一口羹,有一根没有剔除的莲心,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卫新咏把手放到桌边,再无食欲。木质坚硬,木纹斑斓,木色是优雅的青黑,越发衬出手的苍白。他的手忽然覆在她的手上,并不用力,但掌心滚烫。

  秦无咎的眼睛令卫新咏想起月光荡漾、波涛起伏的夜海。她心脏狂跳,不能呼吸,终于忍不住拉起他的手,放到嘴边。她感到自己尖利的门牙咬破了他手腕,一股温暖的液体湿润了她的嘴唇。

  “啊,无咎,我爱你如生,恨你如死。”

  他隐忍地看着她,还在微笑。然后俯下身子,将她紧紧抱住。他吻去她唇上血迹,温柔入骨。她的生命只在嘴唇之上,再无思想,再无言语。

  是太炽热的缠绵,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脊背的皮肤,他们的汗水交融在一起。卫新咏已决意把自己的第一次交付给所爱的人,他却突然松开她,跪到北窗之下,那种负罪的姿势令她觉得怒气充塞这一天一地。

  卫新咏突然了悟:“原来我们脸颊相偎,肌肤相贴,身体相接,但灵魂遥远。原来我们相距最近时,其实比任何人都疏离。我可以为他抛下一切,负上背叛之罪,他却什么都不敢做。他只会远远地爱一个人,并且眈溺在自怜自伤的情绪里,他喜欢这种情调恐怕比喜欢我还多一点。这样的爱,我不希罕。”

  她慢慢披上单衫,慢慢告诉他:“我到今天才明白,你应该娶一个礼教家法化身的妻子,她永不会妨碍你孤芳自赏,永远温良恭俭让,与你相得益彰。你们吸风餐露,不食人间烟火,胜过神仙眷侣。”

  他身体伏得更低,仿佛已经不堪重负,卫新咏带着满腔恶意,继续说道:“对自己的寡嫂做了这样的事,后悔吗?难过吗?既然你不能始终坚忍克制,活该这名教罪人的帽子,要你我来扛一辈子。”

  卫新咏冲出水榭,飞越素芰别院的荷塘,却踩断了一支珍异的黄莲,掉进水里。她九岁就可以在水面自由来去,今日如此狼狈,全是拜他所赐。秋风吹透湿衣,吹得她心中怒火更甚。

  她的爱恨从来彻底,他有始无终的放纵,得不到她的原谅。

  

  卫新咏把相思的配方交给卫武歌,他吸吸鼻子,“姐姐身上有黄莲的香味。我敢打赌,你一定是在秦无咎那里拿到的方子。”

  卫新咏钻进棉被,“乖,别在这里烦我,自己好好研究去。”

  卫武歌对她的口气很不满,做了个鬼脸,一目十行地读去,“九焙九研的火焰萱,用寒鱼之毒滋养的秋水仙……哈,症结就在这里。”他狂奔进丹房。

  卫新咏吁了口气,只觉头疼得快要裂开。昏昏沉沉地睡到半夜,想起冼海声的相思之毒快要发作,终究不放心,挣扎着去了他房里。他还没有回来,但她知道,他绝不会让秦忘忧见到他发作时的痛苦挣扎。果然,天快亮时,窗户嗒的一声,冼海声从外面跃了进来。

  “哥,小武的解药还没配出来,你今天只能干捱着。”她撑起身子和他说话,却哎哟一声,跌回圈椅。

  他抢过来,摸摸她额头,又来把她的脉。卫新咏缩回手,没好气地说:“你自顾不暇,理我做什么?”

  “彼此彼此。”相思之毒开始发作,他咬牙挺着,隔了一会儿又道:“不要在这里浪费真气了,回去吃点退热的药,好好躺着。”

  卫新咏稳住他怒涛一样鼓荡的脉,烦躁地道:“罗嗦死了,我就高兴在这里。”

  “茉莉,谁又招惹你了,恁大火气?”

  这实在不是促膝谈心的好时候,她简略地道:“秦无咎。”

  冼海声费力地问:“为什么?”

  “我离开南海,就是因为无咎。我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却无动于衷。最后我嫁给去疾,他倒有点含情脉脉的意思了。我现在若想跟他在一起,是违背汉人礼法的,当然我一点都不在乎。”卫新咏胀红了脸,“可在我把自己交给他时,他却一点担当都没有。开始与我亲近,最后却摆出一副罪孽深重的样子。又要爱,又不敢爱,这算什么?”

  她噼里啪啦地讲完,心里舒服多了。

  冼海声忽然反手一掌击出,把床头的博山炉打得不成形状。她可惜这开元年间的旧物,他却不容她开口,一字一顿地道:“我的茉莉,绝不容人辜负。”

  “好啦,哥哥,没有这么严重。”她想自己应该公平一点,“本来就没有承诺,哪里来的辜负?当日,我不能令他超越家族仇恨;今天,我也不能令他超越世俗礼法。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努力也没有用的,你生气也没有用的。”

  “既然你喜欢他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嫁给秦去疾?”冼海声的目光已经痛得有些涣散,兀自追问不休。

  “去疾为了救我,差点死在灭魂钉下。我感念他的情意,答应嫁给他。之前我已经拒绝过他很多次,我从没见过这样激烈和霸道的人,他越是强硬,我就越是坚决。所以最后答应去疾时,我觉得很挫败。” 她悲伤地攥紧拳头。

  冼海声默默点头,等着下一阵发作。她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想:去疾,原谅我今生不能像你期待的那样爱你。世人都道无咎不及你,我却偏偏恋着他,如你一般的执拗和不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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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圣八年七月二十五。藕花将残,幽香徘徊。

  与咏约于素芰别院。咏容色清减,余甚怜之。卿手扶木几,冰肤下淡青血脉,历历可见。余握其手,柔滑微凉,不觉中心摇荡。

  卿媚眼流视,啮余手腕,血如胭脂,染其芳唇。余头中轰然作响,拥其入怀。樱唇小靥,淡香流袭,余为卿狂。

  忽思及长兄,余愧悔无地,遽然松手。卿恼极,恶语相向。余无可辩驳,自知情如池中莲,衰谢不可挽。

  此身负罪,此心尽碎。咏,咏,卿何绝情!余何痴愚!”——《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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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朝花夕拾

  第 四 则   无咎:朝花夕拾

  

  天圣五年,秦无咎十七岁,随大哥秦去疾到南海采风。其实为皇上收集奇珍是假,游历才是真。秦去疾常说:“大丈夫在世,岂能安于一隅。必要踏遍天下,经历所有,才算快意。”

  他们从大陆乘舟,越过茫茫大海,到达了海南之岛。起初秦无咎对大哥执意要来这流放罪臣的蛮荒瘴疠之地,非常不解。彼时才知道,此间风光瑰丽奇绝,实在是生平仅见。碧浪连天,白沙盈地,他竟不知是天上人间。

  秦无咎记得遇到她的那天是正月十五,阳光明艳,照得万物都生出光辉。他单衣薄袖,淡淡喜悦。如果是在汴京,哪里会有这样温暖的上元节呢?

  秦无咎与大哥去了中和,儋州的州治所在。这里黎汉杂居,很是热闹。穿过集市时,他在喧嚣中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讲的是黎族话,他完全听不懂,但琅琅如珠,悦人耳朵。

  随行的刺史转头瞧了一眼,用烦恼的口气说:“是黎母山中的生黎,向来不服朝廷的教化,怎么今天会来儋州呢?”自刺史知道秦去疾是皇上的外孙,就极其惶恐,对两人采取了贴身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