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白衣少女犹在骂道:“不知死活的蠢才,再要贼眉贼眼地看人,姑娘不挖出你的眼珠才怪。”

  展梦白勃然回过头来,只见那白衣少年双眉一轩,朗声道:“三妹何苦和他们一般见识,走吧!”

  冷冷瞧了展梦白一眼,纵骑而去。

  那白衣少女冷“哼”一声,策马驰过展梦白身侧,突地扬手一鞭,呼啸着向展梦白挥了过来。

  展梦白闪身避过,那两匹白马都已走得远了,他又气又恼,直瞪着眼睛,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璇笑道:“二弟难道真和他们一般见识么?”

  展梦白苦笑搔头道:“这么狂傲的少年,倒也少见得很。”

  杨璇道:“这两人必定是武林世家的子弟,自幼骄纵惯了,怎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微微皱眉接口道:“奇怪的是,这种公子哥儿,远远赶到这里来,却又为的是什么呢?”

  两人又是放马奔驰了一阵,却已见不到那两匹白马的影子,远远只看到有些小丘般的黑影。

  杨璇指点着道:“这些便是游牧人家所居的帐篷了,这些人四海为家,最是好客,你我今夜不妨投宿一宵。”

  展梦白笑道:“好,我也早已想尝尝这异乡的风味了。”

  突听一阵嘹亮的号角之声,直冲云霄,在这辽阔无际的草原上听来,更是雄壮悲凉,令人热血沸腾。

  展梦白大笑道:“这号角乃是为何而发的?”

  杨璇笑道:“时已黄昏,放牧将归,这便是归牧的号角,奇景便将发生,你等着瞧吧!”

  展梦白心头大喜,极目望去,只见远山已自浅蓝染成了深碧,薄雾渐落山腰,顶上天空灰黯——已是黄昏了。

  西方的天边——青海的尽头,却染着长长一抹朱霞,夕阳返照的余光。穿云而出,流露金黄,苍苍茫茫地笼罩着这一片苍苍茫茫的辽阔草原。

  草原上突地远远传来各种苍凉的声浪,四面八方,自远而近,有如战场上万鼓齐鸣,动人心弦。

  随着这苍凉奇异的声音,四面八方,波浪般卷来了一重重黑影——这便是归牧时草原的群兽。

  只见数万只牛羊,数千匹马,排山倒海般合围而来。

  十数匹骏马,领导先行,马上人直立马背,呼啸而来。

  马群的奔驰,整齐迅快,一色深黄,昂激奔放,一泻千里,有如长江大河之水,白天边倒泻而下。

  牛群的奔驰虽较散漫弛缓,但进程间不断格斗,黑色的牦牛奔窜横逸,看来亦是惊心动魄。

  白色的羊群,却在温柔而迅急地起伏波动着,在黑尘黄浪中看来,另具一种别致的情调。

  黄马、黑牛、白羊……马嘶、牛啸、羊鸣……混合成一种苍凉悲壮的音乐,宛如十万大军挺进。

  展梦白只觉心中热血奔腾,不能自已,忍不住撮口长啸起来,啸声穿云,混合在那苍凉悲壮的原野之声里。

  杨璇大呼道:“随我来。”

  丝鞭扬处,当先向那些帐幕的黑影飞奔而去,展梦白足踢马腹,随之急行。

  帐幕中已亮起了火光——十余个帐幕,围着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燃起了营火,等候着牧人归来。

  三五个身着藏衣,白发萧萧的老人,远远迎了过来。

  他们久经风尘的面上,都带着迎客的笑容,高举双手,口中说着一连串轻快而难懂的藏语。

  杨璇翻身下马,也以藏语与老人们交谈起来。

  哪知其中一个服饰华丽的白发老人却含笑道:“今天真是好日子,佳客们都光临到这里,欢迎欢迎。”

  展梦白大喜道:“老丈也懂汉语么?”

  华服老人大笑道:“一点点,一点点……”

  他年纪虽大,性情却是豪爽,可显见是这游牧乐园的主人,当下以藏语吩咐,牵过了展、杨两人的马匹。

  他张开双手,拥抱着展梦白与杨璇,向内行去,一面笑道:“你们到了这里。直当已回到家了,千万不要客气。”

  展梦白骤然见到如此热情好客的主人,心里也甚是欢喜,大笑道:“不客气,我绝不客气。”

  老人拍着他肩头,大笑道:“好,好,你很好。”他汉语虽讲得流利,但有些话还是说来有些拗口。

  帐幕中,营火熊熊,四面围坐着人群,见到又有客人来了,都扬声发出欢呼,当真是热情感人。

  要知草原人迹疏落,有客远来,便是喜事,再加以当地民风淳厚,好客的热情,本是出于天生。

  那老人带领着展梦白走到一处,笑道:“这里还有两位你们汉人兄弟,来来,都坐到一起。”

  展梦白凝目望去,不禁呆了一呆,原来先他们而到这里的,竟是那两个满身傲气的白衣少年男女。

  微微一怔间,这老人已拉着他坐了下来,白衣少年仅只皱了皱眉头,白衣少女却冷笑着站了起来,坐到一边。

  那老人大奇道:“你们认得的么?”

  白衣少女冷笑道:“谁认得他们。”

  老人更是奇怪,暗忖道:“这些汉人真是奇怪,千里之外遇着同胞兄弟,怎地一点也不欢喜?”

  展梦白虽有怒气,但此刻也不能发作,只见面前地上堆满了糍粑、牛羊肉、羊乳,便大吃大喝起来。

  要知藏人多奉回教,回教绝对禁酒,是以待客亦无酒。

  少时,牧人们归来,营地更是热闹,那老人大声道:“有朋友们远来,姑娘们怎的不露两手?”

  他说的藏语,展梦白经杨璇翻译了话才懂。

  只听四下一阵哄笑,推出了几个少女。

  她们穿着鲜艳的彩衣,宽袍大袖,露出了一双双雪白手臂,头上结了无数根细细的发辫,垂下双肩。

  彩衣上满缀缨络环佩,焕发着夺目的光彩,虽被人们推了出来,却仍然站在那里,掩着口,羞答答地笑。

  那老人扬声大笑道:“姑娘们今日也怕羞了么?”

  藏衣少女们红着脸,终于曼声唱了起来,歌声清越而温柔,似乎都是情歌,配着她们明亮的眼波,更是醉人。

  人群都在欢笑着,只见那两个白衣男女,却始终冷冰冰地板着面孔,显得仿佛比别人都高上几等。

  展梦白也不理他,含笑而听,听了半晌,忍不住轻声问道:“他们每句歌的开端,为何都是唱‘阿拉’两字?”

  杨璇笑道:“阿拉便是回教信奉的惟一真神。”

  展梦白恍然点了点头,他虽不懂藏语,听得却是津津有味,到后来也随着众人轻轻打起了拍子。

  藏衣少女唱着唱着,渐渐不再羞涩,随歌曼舞起来。

  她们的舞姿,简单而和缓,徐徐地摆动着宽大的衣袖,轻轻地举袖到耳际,配合着歌声,温柔而动人。

  欢乐的气氛中,却见那白衣少女竟突地长身站了起来,冷冷道:“二哥,我要去睡了。”

  那老人呆了呆,道:“姑娘,你难道不高兴么?”

  白衣少女冷冷一笑,抬高着头,白衣少年强笑道:“我们旅途劳累,是该早些去休息了。”

  老人皱了皱眉头,道:“喀子,带客人们去睡。”

  一个矮小精悍的少年,满面不愉,站了起来,带着那两个白衣少年,走了出去,歌舞也随之停顿了。

  那老人叽咕着说了几句话,歌舞欢笑才渐渐回复。

  展梦白轻声道:“他说的什么?”

  杨璇笑道:“他说那两人架子太大,叫大家不要理他们。”

  展梦白大笑道:“是极是极,不要理他们最好。”

  中宵过后,欢笑歌舞方渐渐休歇。

  那老人拍着展梦白肩头,道:“玩得高兴么?”

  展梦白道:“多年以来,未曾如此高兴过了。”

  老人大笑道:“好好,我知道你们汉人的风俗,和我们不同,也不敢请你们来和我们同睡了。”

  展梦白大喜道:“多谢老丈。”原来他已听得杨璇说过藏人风俗,客人若不与主人的妻子同眠,便是失礼。

  他正在暗暗担心之时,听得老人这句话,自然不禁大喜。

  老人又唤过那精悍少年“喀子”,为展、杨两人领路,又道:“喀子也懂得汉语,只不过说不太好而已。”

  喀子对他两人,似乎甚是亲热,面上绝无方才对那白衣少年男女的不愉神色,笑道:“两位随我来。”

  展梦白、杨璇谢过了主人,便跟着他走到最侧的一座帐幕,营火已熄,夜凉如水,四下牛羊低鸣,草原的夜色又恢复了苍凉悲壮。

  他们掀帘走入帐篷,帐篷里突地惊唤了起来。

  原来那少年男女早已睡在里面,见到他们来了,白衣少女连忙拥被而起,惊呼道:“你们来做什么?”

  喀子冷冷道:“来睡觉。”

  白衣少女变色道:“快出去,你们怎能睡在这里?”

  喀子嘻嘻笑道:“不睡在这里,睡在哪里?我们藏人的风俗,便是如此,你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白衣少女转过头道:“真的么?”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却问“喀子”道:“还有别的地方睡么?”

  喀子道:“还有还有,我那帐幕还有地方,两位可愿意和我睡在一起么?那里比这里还要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