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痛快!痛快!就应该这么对付魏狗。看看咱们陆兄,虽然才进解烦营一年,却给江东世家子弟挣足了脸面。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紧接着,响起了一阵接杯举觞的声音,应该是那些世家子弟们在为陆延庆贺。

孙梦嘴一撇,冷着脸站起身来。贾逸却伸手拉住了她,道:“貊炙等下就要上了,你不吃了?”

孙梦看了他一会儿,坐了下来:“要按照早先在公安城时你那脾气,碰到这些事,你不去砸他们酒席,也得讥讽几句吧。现在竟然能做到充耳不闻,真是越来越老气横秋了,没意思。”

“公安城啊……”贾逸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他想起了那个举止轻浮、嬉皮笑脸的年轻人,如果自己也能像他一样隐忍十年,或许在公安城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至少不会像只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到头来发现自己做的那些事大多都可有可无。一别两年,杳无音讯,也不知道傅尘这小子改姓姜之后,在天水郡混得怎么样了。

“笑、笑、笑,就知道笑。”孙梦嘟囔了一句,看到冒着热气的貊炙端了上来,拿起了筷子。松鹤楼的貊炙非常有名,选用的是不足月的乳猪,将其用银刀片成不足一指长、两指宽的薄片,涂上豆油和蜂蜜之后再用西山精炭炙烤,最后撒上胡麻上席。配菜是腌藠头、煮冬葵、蒸蕹菜,吃起来荤素相宜,肥而不腻。

孙梦夹起了一片亮晶晶的貊炙,放在舌尖,先试了试凉热,然后才咬了一小口。她紧绷双唇,轻轻咀嚼着,像是十分享受。贾逸看着她,却想起了田川。如果是田川的话,吃相断然不会这般优雅,她一定会吃得大呼小叫,满嘴流油。贾逸夹了一片腌藠头咬了一口,一股陈醋味儿直冲心头,连忙夹起了一筷蒸蕹菜,把这股酸味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身边响起了个有些惊讶的声音。贾逸和孙梦齐齐抬头,发现陆延和两个世家子弟从雅席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边。陆延看了看贾逸,又看了看孙梦,脸色有些尴尬。虽然刚才他没有出言讥讽贾逸,但里面那些公子哥儿捧他踩贾逸的时候,他也没有反驳。

毕竟是出身世家,陆延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摸了摸鼻翼,索性大声道:“想不到孙姑娘和贾校尉也在,唐突,唐突。此席狭小,二位不如移步与我等同乐,如何?”

他的声音很高,很明显在暗示雅席中的人,贾逸和孙梦在场。果然此话一出,雅席里立刻静了下来,还有两三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走了出来,看向这边。

孙梦摇头道:“不去,你们那里的肉是臭的。”

陆延怔了一下:“孙姑娘何出此言?”

孙梦嘻嘻笑道:“你们一个个虽然穿得人模人样,却张嘴闭嘴都是污言秽语,早把肉给熏臭了,还能吃吗?”

雅席门口,那几个公子哥儿闻言,脸上立刻变了颜色。陆延只是讪笑道:“孙姑娘,我一片好心相邀,你何必出口伤人呢?”

孙梦道:“你要是去把这席的账给结了,本姑娘就算你是一片好心。”

“那是自然,孙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点就是了。”陆延答应得很干脆。

贾逸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点什么事,但也不便问起,就自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菜。孙梦随意地摆摆手,陆延拱手说了句失礼,带着那些公子哥儿们,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了。

贾逸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陆延他们这些人好像很怕你?”

孙梦吐了下舌头:“哪有,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他们怕的是孙尚香郡主?”

“他们怕的是你啊。”孙梦又夹起一块貊炙,小口小口地嚼了起来。

“我?”贾逸皱了下眉,想要问个究竟。但刹那间他就明白了,这只不过是句托词,孙梦根本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贾逸放下筷子,淡然地看着孙梦。这张跟田川酷似的面容下,虽然隐藏着太多秘密,但他已经没有了追根究底的执念。

回顾和田川在一起的日子里,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两人之间不过是互生好感。但男女之间最完美的情愫,正是彼此暧昧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没有确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个阶段没有争执,没有不满,只有对以后的各种憧憬。他和田川只走到了这一步,从此天人永隔。贾逸说不清对田川到底是爱慕,还是惋惜、愧疚,抑或是各种感情都有。田川在他的生命中虽是匆匆而过,却已刻骨铭心。

“想什么呢?”孙梦在贾逸面前挥了挥手,“貊炙我都吃完了,你要不要再来一份?”

“嗯?”贾逸回过神来,“不用了。”

“真的不用?你可是只吃了一口。怕什么呢,反正账是记在陆延那里的,吃不穷你。”

贾逸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突然没了胃口。”

“哎呀,你就放心吧。这案子肯定不会查下去的。”孙梦站起身,“走吧,你回去喝几杯酒,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还能继续过你那安稳日子。”

这案子虽然很诡异,但对于贾逸来说,却没有什么好怕的。孙梦猜错了他的心思,贾逸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他跟在孙梦身后起身,走出松鹤楼,来到了长街上。此时夜色已深,街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路上早没了什么行人。回家的路和孙梦所住的郡主府是两个方向,但贾逸还是很自然地跟孙梦并肩而行。

这是他的习惯,自从跟孙梦熟络了以后,每次他都要送孙梦回去。

两人踩着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前方突然传来一连串异响。贾逸拉住孙梦,停了下来。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仿佛是小兽呜咽声和锈蚀铜器撞击声掺杂在了一起。贾逸手搭上腰间长剑,脸色凝重起来。自从被那具女尸袭击之后,他对这些诡异的预兆变得很谨慎。

长街尽头,影影绰绰地闪出一个身影,依稀是个又瘦又高的道士。贾逸将孙梦推到身后,凝神看清了来人。这道士面色阴晦,眉宇间带着一股暗沉之气。他头上的玉质月冠已经发黑,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双云鞋也沾满泥土,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来一般。他的肩头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猴子,那猴子颈间挂了一枚满是绿锈的三清铃。这道士每走一步,猴子就呜咽一声,三清铃也随之摇晃一下,汇成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孙梦疑惑道:“这人……怎么看起来有些……”

贾逸“呛啷”一声拔出长剑,满怀戒备地看着走过来的道士。长街很宽,足可以并排走下七八人,但这道士却没有避让的意思,直冲着他们而来。

贾逸平举长剑,喝道:“停下!”

道士在离剑尖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昂起头,瞪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珠,嘴角慢慢弯起来,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贾逸上前一步,锋利的剑尖离道士的咽喉只有一线之遥。

“身负大祸而不自知,面对搭救之人耀武扬威,世上还有你这么愚蠢的人吗?”道士开口道,声音犹如指甲划过铜器,很是刺耳。先危言耸听恫吓,再表示他能解难,这是算命卜卦者惯用的伎俩。

“他怎么身负大祸了?”孙梦好奇地问道。

“都尉夫人那件案子,只是个开始。他如果想要活命,除非远离此地,南下避难。”

贾逸振臂,剑尖又向前挺了一下,抵住了道士咽喉。他冷冷道:“听你的口气,像是能预知祸福。不如你现在就推断一下,我这柄剑究竟是刺下去,还是撤回来?”

这道士伸出枯瘦的胳膊,不屑地拨开长剑:“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只不过与你有缘,见你命途多舛,处世艰难,忍不住提点一二罢了。你若是连夜离开武昌城,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必将卷入一场浩劫之中,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会殃及他人。”

孙梦从贾逸身后站了出来,语气轻松:“真正的高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有像你这样,絮絮叨叨说上半天的?况且你眼前这个人,经常处在命悬一线的地步,怎么可能被你不痛不痒说上几句,就离开武昌?”

道士白浊的眼珠一翻,喈喈笑道:“这位姑娘,你本是已死之人,又何必在此多言?”

此话一出,孙梦脸色骤变,啐道:“臭道士,你胡说什么鬼话!”

贾逸猛然一怔,心中随即起伏不定,这句话似乎暗指孙梦就是田川。虽然眼前这道士不值得相信,但孙梦的反应却显得十分蹊跷,有种被人说中后恼羞成怒的感觉。他忍不住抬眼向孙梦看去,孙梦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撞之后,孙梦立刻扭过了头。

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或者说跟田川有什么关系?贾逸想要开口向孙梦询问,却也明白什么都问不出来。正踌躇间,眼前骤然一亮,随后就听到了“嘭”的一声闷响。两人循声看去,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夜空竟剧烈燃烧起来。那燃烧处足有三丈多长,一丈多高,悬浮在半空之中。火光越来越耀眼,照得周围如同白昼,还噼噼啪啪溅落下来不少火星。

这等景象,跟早年太平道传言中的天火有些相似,好像张角在世之时,曾经显露过如此神通。驭神操鬼之术,贾逸一向视为市井笑谈,但摈弃鬼神之说的话,眼前这景象以人力又是如何做到的?火焰的亮光惊动了四下百姓,不少门窗都打开了,还有些人只穿着亵衣就跑到了街上,指着天空大呼小叫。

贾逸回过神来,低头去寻那道士,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这个道士来得很蹊跷,说的话云山雾罩,又句句诛心,似乎是奔着自己来的。他想起了都尉府那间满是符箓和铜镜的房子,还有那具诡异的女尸,越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头顶上的夜空还在熊熊燃烧,长街上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如果是寻常人等,早已被这阵仗吓得萌生退意,贾逸的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才碰到这么一件案子,岂能因为这些障眼把戏就放手?不管这案子后面是人是鬼,都要揪出来看看。

周围百姓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孙梦扯了扯贾逸的袖子,示意他抬头看天。那天空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大半,残存的火苗星星点点,隐约汇成了几个大字。

孙梦仔细辨认着,小声念了出来:“孙权……必死,黄……天当立。”

这八个字一出,原本人声鼎沸的长街瞬间鸦雀无声。那些百姓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之后,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逃回自己的屋内,将门窗全都紧紧关上。

这八个字,很明显是脱胎于“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那句话。那是中平元年,张角号令天下数十万太平道信徒起事的谶言。当年张角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二人,自称“天公将军”,在冀州一带以“黄巾军”为名号起事。他们烧毁官府、杀害吏士、四处劫掠,战火波及七州二十八郡。灵帝拜何进为大将军,派皇甫嵩、朱儁等人前往剿灭。而各地豪杰也纷纷组建义军,加入到讨伐黄巾军的队伍中,曹操、孙坚、刘备等人就是在那时开始崭露头角的。

黄巾之乱虽然很快就被平息,但太平道的流毒一直没有被肃清。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蜀境的张鲁、魏境的左慈、吴境的于吉这些人接连出现,多多少少都跟太平道有些关系。直到现在,九州之中仍有很多太平道的信徒。而对于他们的活动,当地官府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干涉过。

孙梦叹了口气,道:“这下麻烦了,看来吴敏那件案子,你要一直追下去了。”

孙梦说得很对。刚刚撞见的那个道士,还有天上出现的这几个大字,把于吉跟黄巾之乱联系了起来。死了一个都尉夫人,对于孙权来说没有什么,但如果有人借着于吉的名号蛊惑人心,妄图造反,却是不可不查。

“我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也不怕麻烦。”贾逸看着长街远方,道,“你看,还有个喜欢麻烦的人也来了。”

只见一匹轻骑快速奔驰而来。马上骑手在距离二人数丈远的时候,就纵身下马,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了跟前。来人正是陆延。这手滚鞍落马虽然很漂亮,却显得不合时宜。

孙梦蹙眉道:“你就算再翻几个跟头,我也不会打赏你。”

陆延有些尴尬,道:“孙姑娘,说笑了。”

贾逸打了个圆场:“陆都尉快马赶来,有什么事吗?”

陆延道:“也没有什么急事。刚才我正与朋友小酌,猛然看到附近天现异相,有些担心孙姑娘……和你,所以就赶过来了。”

担心孙梦是真,至于自己,贾逸明白只是个陪衬。这位陆家子弟,似乎一直在讨好孙梦,是为了攀附孙家权势,还是单纯倾慕佳人?

看孙梦没有说话,贾逸接话道:“多谢陆都尉挂念了。我和孙姑娘在荆州公安城就已经配合默契,哪怕山崩于前,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孙梦眨了眨眼,明白了贾逸话中之意。

陆延却未曾听出来:“那就好,那就好。贾校尉,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上突然烧了起来?还有那几个字是怎么出现的?”

此时,天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道士也不见了影踪。贾逸略一沉吟,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听完贾逸的话,陆延神色有些紧张,右手又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的玉司南佩。

孙梦鄙夷道:“你怕什么呀,那臭道士说会有大祸的是贾逸,又不是你。”

陆延脸色发白:“当年于吉名扬天下,族中有不少人都见过他,也谈论过他。你们刚才提起那个道士的装扮和相貌,似乎跟于吉一模一样。”

孙梦失声道:“怎么可能?于吉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贾逸道,“那道士是这么说的。”

“你是说……于吉复活了?”孙梦一脸惊讶。

陆延犹豫道:“既然那女尸都能复活,于吉号称上仙,复活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阵夜风突兀而起,吹过长街两侧紧闭的门窗,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阴魂低语。

陆延和孙梦两人都是一惊,拔出长剑,神情戒备地环顾四周。贾逸却陷入沉思,如果说吴敏那件案子,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落到他的手中。那这个道士的出现,就是对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道士说的话,表面是在警告他要远离武昌,实际上却把他引入了旋涡中心。

贾逸已经从查案的人,变成了案中之人。道士为什么要找上他,为什么要向他示警,天上出现的那八个字,在旁人眼里都充满了疑团。他不查这个案子,只怕在吴王孙权那里都说不过去。查案倒是无所谓,反正贾逸对于鬼神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也不会萌生退意。但让贾逸在意的是,如今的自己,只不过是个边缘化的小人物而已,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将他卷入其中?而这个人,又到底在图谋着什么?

武昌城里大大小小的道坛至少有近百处,每逢初一十五,这些道坛都会由驻坛仙师举行一场法事,向中黄太一祈福,并将求来的符水赐给信众。百露道坛在武昌城中,算是最有名气的。驻坛的萧仙师白须白发,听说已经一百多岁了,脸上却一条皱纹都没有。而且他所赐的符水相当灵验,几乎包治百病。但萧仙师为人却很低调,布道了这么多年,偌大的百露道坛里只有他和一个金甲力士。其他的道坛,最少的也有五六个人,名气第二的祥吉道坛,更是足有一百多人。

眼下离天色大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百露道坛的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信众,都在等着分发符水。百露道坛的符水,是有病才求,无病不予,所以今天来的信众只是很少一部分。而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道士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推开那些男女老幼,直接冲进了内室。那些信众被推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个出声抱怨。他们都认得这个道士,正是萧仙师身边的金甲力士,俗名陈全。

陈全推开门,快步跑进了内室,高声喊道:“上仙!上仙!不得了,出大事了!”

萧仙师正躺在胡床上睡觉,被他一连串呼喊声惊醒后,满脸嫌弃地问道:“怎么了?”

陈全压低声音道:“于吉又出现了!”

萧仙师闻言一震,道:“别胡扯,他不是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陈全咽了口吐沫,道:“昨晚东城好多人都看到了。天上一直有几个字在烧,写的什么‘孙权必死,黄天当立’。还有人看到一个很像于吉的道士,跟解烦营的人说了好几句话,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萧仙师坐在床边,捻着下巴上的胡子:“天上有几个字一直在烧?当年张角起事的时候,露过这手神通,想不到现在还有人会。”

“那昨晚显露这手的,应该就是于吉了吧,不是他的话,谁还有这么大能耐?”

萧仙师琢磨了很长时间,问道:“前几天都尉夫人的命案,我让你出去打听,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听说都尉夫人全身血液凝固,手里还握着于吉的道符,诡异得很。前去查案的也是解烦营的人,一个校尉叫贾逸,是曹魏那边叛逃过来的,一个都尉叫陆延,是大都督陆逊的长子。他们两个进了屋子,跟尸变的都尉夫人大战了五百回合,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还是陆延用火油弹……”

萧仙师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那个很像于吉的道士,跟解烦营的人说话了?”

“对,对。也是凑巧了,那两个解烦营的人,就是贾逸和陆延,对了,还有孙尚香郡主身边的表亲,一个叫孙梦的女人。”

萧仙师又沉默了下来,手指不断敲打着床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大概一刻钟,看他还没有什么动静,陈全忍不住问道:“上仙,我们是不是要上位了?”

萧仙师瞟了他一眼,道:“上位?”

“你想啊,你现在不是城内最有名气的太平道仙师吗?要是于吉他真复活了,那回头咱们不就跟着……”陈全的话没说完就停了,目瞪口呆。对面的萧仙师竟伸出手来,扯起了脸上的胡子和头顶的白发。

不消一会儿工夫,白须白发都被拽了下来,仙风道骨的萧仙师变成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接着把身上的道袍也脱了下来,云鞋拂尘统统丢到了一边。随后,这位仙师戴上一顶长乐冠,换上一身蜀锦襜褕,在腰间挂上了一把长剑,倒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陈全迟疑道:“上仙,你这是要玩返老还童的把戏?可穿着道袍云鞋不是更好?”

“大哥,从今以后,不要再叫我上仙了,我们还是兄弟相称就行。”

“叫你二弟?可你不是说这样会显得很不尊重,损了你的威严吗?”

萧闲笑笑:“用不着再假扮什么仙师了。大哥,我们这两年挣的钱,都还在吧?”

“都在,都在。都按你说的,九成换了金锭,在城外那间大宅后院埋得好好的。剩下的一成,都是铜钱,在这屋里的几口大木箱内锁着。”

“我们去把木箱都搬出去,给外面的信众们分了。”萧闲摸着下巴道。

陈全这才反应过来,道:“怎么了?咱们不做道士了?这于吉活了,咱们好日子……”

萧闲道:“大哥,于吉已经死了好多年,死了的人是没法复生的。都尉夫人那个案子,应该是有人借着于吉的名头,来蛊惑人心。现在他们连‘孙权必死、黄天当立’都喊出来了。可这孙家占据荆、扬、交三州,麾下猛将雄兵数十万,岂是几个太平道人能扳倒的?他们自己找死,咱们可不能跟着瞎闹。”

陈全道:“你的意思是……跟这些信众分了钱,然后我们逃到深山老林去,免得被孙权给杀了?”

“深山老林那种苦哈哈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去的。”萧闲黠笑道,“我们先脱离太平道,然后再看有没有机会。”

他指使着陈全将一个个木箱搬出门外,然后抻了抻衣衫,走了出去。此时天色已亮,外面那些信徒们都在等萧仙师出来,却只等到了萧闲。他们抬起头,直起身子,满脸迷惑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觉得似乎有点眼熟。

萧闲双手负在身后,大声喝道:“诸位!我就是萧仙师,我告诉你们,什么符水治病、修仙羽化都是骗人的!”

下面的信徒“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一些人站起了身,一些人依旧跪着,还有一些人茫然无措。他们打心眼里仰慕这位萧仙师,奉若神明,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跟仙师有些相像的年轻人,说一切都是假的,这怎么接受得了?

萧闲继续大声道:“所谓的符水治病,只不过是我根据你们的病症,熬了些草药而已。能治好的当然都活了,治不好的就说你们心不诚。就这么蹩脚的把戏,竟然骗了你们这么久,可见你们愚昧到了何种地步!早年我双亲就是因为笃信太平道,耽误了治病,才命丧黄泉。这几年,我打着太平道的幌子,为的就是今日戳破太平道的本来面目!”

陈全扶了下额头,这位二弟真是说瞎话不眨眼,他们都是孤儿,打记事起就未见过父母,跟太平道有什么关系?他一边摇头,一边把木箱推到前面,砸开铁锁,掀起了箱盖。

萧闲道:“这些木箱里,是我这几年收你们的钱,今天还给你们,希望你们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以后不要再上太平道的当!”

陈全一脚踢翻木箱,金灿灿的铜钱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信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大着胆子上前,抓了一把。见有人起了头,后面的人开始推搡,拼命往前面挤,生怕自己拿不到钱。萧闲心里清楚,只凭自己这几句话,根本转变不了这些信徒们的想法,没有了他萧仙师,还有张仙师、李仙师。毕竟太平道已经传道几十年,教义深入人心,信众们把萧闲当骗子,可不会把太平道当骗子。

可萧闲这几句话,不管有没有人信,都已经表明跟太平道决裂了。日后算账,总算是个说辞。他看院中信众乱了起来,向陈全使了个眼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此时天色大亮,街上已经出现了不少行人。两人没走多远,就见一队杀气腾腾的轻骑冲进了路边的一处道坛,将里面几个道士推搡出来。有信众跑出来阻拦,被兵士们几脚踹翻在地,和道士一并押上了囚车。

陈全不禁叹道:“二弟,还是你看事看得透,这孙家竟然开始动手抓太平道人了。”萧闲是城中最有名的仙师,如果他们现在还在百露道坛,恐怕已经被兵士们抓起来了。

“现在抓人,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太平道已经挑起了事端,如果官府一点反应都没有,有损官府威严。”萧闲道,“不过眼下孙权也不会对太平道进行全面清剿,毕竟信徒太多了,时机未到。”

“就这还时机未到?”

“仅凭天火降字和都尉夫人那桩命案,就彻底铲除太平道,未免显得小题大做,会引起信众们的反抗。他应该在等着太平道继续闹事,就算太平道就此偃旗息鼓,他也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一定会栽赃嫁祸给太平道,然后再大动干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全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递给萧闲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大口嚼了起来。

“去找贾逸。”

“贾逸?那个解烦营的校尉?找他干吗?”

“跟他商量下,看能不能帮上他的忙。”

帮忙?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陈全有些迷惑地看着萧闲,自打认识萧闲以来,就从没见他这么热心过。

贾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冲身旁羽林卫尴尬地笑了笑。他在王府的偏厅外已经坐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不少文臣武将进去又出来,却始终没有轮到他。他只好继续神情淡然地端坐在那里,眼睛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偶尔有熟识的文臣武将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看他一副漠然样子,也只好作罢。

这些文臣武将们,不管认不认识贾逸,路过时都会瞟上他一眼。在外面等候召见的人,他们见得多了,可坐在外面等候召见的人,却是少见。而且贾逸身下那张锦云蜀绣坐垫很是显眼,似乎是吴王孙权自己经常坐的。能面见吴王的,大多是重臣名将,自然懂得揣摩上意。他们明白,吴王这样安排,是在暗示这个叫贾逸的年轻人要被他重用。日后相遇,要对这个解烦营的翊云校尉客气一些了。

昨夜天火烧出来那八个字后,传出了很多流言,什么于吉复生、天亡孙氏,搞得满城风雨。这肯定是有人在后面有意引领,不然流言不会传得这么快。吴王的应对也很快,天刚亮就封了一批太平道道坛,还抓了好几个有名的仙师。但这些流言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越传越广。大家都明白,太平道在天下布道已久,拥有大量信徒,单靠几道政令是压不下去的。早先孙权曾经在暗地里支持过佛教,希望佛教能发展壮大,与太平道相抗衡,但直到如今也未能如愿。这次天火降字,是太平道对孙家挑衅的开始,也是孙家对付太平道的最好契机。但太平道盘踞江东已经四五十年,信徒众多,遍布各大豪门世家甚至官府曹署。对太平道动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怪不得吴王选了贾逸这么个毫无根基的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贾逸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在天火降字那晚,他已经开始考虑要如何着手应付。今天一大早接到吴王的召唤,饭都没吃就赶来王府。想不到孙权又玩了个手腕,贾逸只好坐在外面一直等下去。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眼看已近中午,才终于来了一个侍卫,招呼贾逸进去。贾逸活动下坐得有些酸麻的腿脚,低下头碎步走了进去。

贾逸已经见过吴王很多次了。传说孙权是碧目紫髯,天生异相,见了后才发现只是谣传。孙权面色红润,慈眉善目,乍一看像是个宅心仁厚的富家翁。但这只是表象,在荆州公安城时,贾逸已经领教过这位吴王的凶狠手段了,比起曹丕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权正襟端坐,冲着贾逸笑道:“在外面等了一上午,早饿了吧?我叫后厨煮了羊肉,等下一起吃。”

贾逸躬身谢过,走到下首坐了下来。孙权唤过一名侍卫,将长案上的一卷木简递给贾逸。贾逸展开木简,看到上面写的是武昌城内太平道仙师,以及信奉太平道的文武官员名单。他只扫了一眼,就合上了木简。

“这是今天上午有人递过来的名册,建议我用雷霆手段,将太平道一举铲除。”孙权道,“贾逸,你觉得这么做妥当吗?”

贾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孙权的问题。

孙权不悦道:“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我刚才忽然想起了一则旧事。”贾逸道,“当年魏王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大战之后,从袁绍营帐中找到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曹军中文臣武将与袁绍来往的书信。有人提议按照这些书信,将涉及之人一一治罪,曹操却连看都没看,一把火全给烧了。还说以前袁绍势大,很多书信都是迫不得已才写的,他一概既往不咎。”

孙权拈须笑道:“这么说,你也是建议我不管这卷名册了?”

“臣下以为,太平道根深蒂固,势力交纵错杂。如果现在大肆搜捕,全城缉拿,势必会人人自危,生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眼下陆逊将军在夷陵正与刘备对峙,若让蜀汉得了消息,恐怕会借势作乱。”贾逸道。

今早只抓了几个太平道仙师,封了一些道坛,并未牵涉文臣武将和豪门世家。这说明孙权早已拿定了主意,现在问计贾逸,不过是看看贾逸的应对如何。

“你说得也是。”孙权鼻子翕动了一下,“闻这味道,应该是羊肉煮好了。”

他转身冲屏风后喊道:“赶紧端上来吧,等下放凉了,还能吃吗?”

两个侍从从屏风后趋步走出,将两张食盘分别放在了孙权和贾逸面前。贾逸瞄了一眼,食盘上有一个瓦甑,里面浮着寥寥几块羊肉,旁边放了几个碟子,装着几样简单的时蔬。跟吴王吃饭还是第一次,都说他很是节俭,看来的确如此。

贾逸刚拿起筷子,就听孙权道:“怎么回事?我这里的羊肉怎么看起来比贾逸的多?”

旁边侍从低声道:“禀至尊,按照礼制……”

“吃个饭,还要什么礼制?拿下去,跟他换了,换了。”

侍从端起食盘,跟贾逸换了一下。贾逸起身行礼恭谢,这瓦甑中好像确实是多了两三块羊肉。他有些哭笑不得,却没有表露出来,装模作样拿起木勺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

“怎么样,不错吧?”孙权笑道,“这厨子做其他菜式不行,除了这道煮羊肉。”

贾逸夹起一块煮羊肉,塞进嘴里。煮的时间太长了,肉已经炖得酥烂,味道也一般,只有淡淡的咸味。贾逸努力大嚼几口,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咽了下去。

“比起你和孙梦在松鹤楼吃的貊炙,怎么样?”

贾逸猛然抬头,见孙权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犹豫,立刻答道:“那是烤肉,油盐是重了一些,跟这道煮羊肉不大一样。”

“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吃那些口味重的东西。我么,年逾四十了,老咯,只喜欢清淡一些的。”孙权翻了下眼皮,问道,“那顿饭,是陆延结的账?”

“是。好像是跟孙梦姑娘熟识,所以主动结账了。”

“陆延这孩子,心思活络,敢作敢为,还算个不错的人才。一起查案是可以,但不要走得太近了。”

“明白。”贾逸沉声答道。

荆州一役,孙权扶持起了以陆逊为首的江东士族,与行事跋扈的淮泗系相互抗衡。但作为一代雄主,孙权扶持江东系,也只是出于权势均衡的考虑,对他们并不信任。尤其是江东系之首的陆家,当年孙策攻打江东之时,陆家的家主陆康曾经率军抵抗,坚守庐江城将近两年。以至于陆氏宗族百余人,将近一半死于这场战事。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孙策和陆康相继亡故,孙权虽然迫于形势,起用了陆逊,但心中难免仍有罅隙。

而贾逸之所以受到孙权重用,是因为他的身份够独,跟江东系和淮泗系都没有关系。一旦他跟江东系或者淮泗系走得太近,就会失去利用的价值。这些贾逸都很清楚,也知道要怎么做。在武昌城的两年,他没有主动去结识江东系和淮泗系中的高官显贵,当然那些人也不屑去结识他。

孙权拿起一块玉牌,让侍从递给贾逸。贾逸接过来,发现玉牌质地温润,雕工精细,花纹是一个篆刻的“孙”字。这种玉牌,贾逸只见过一次,是孙权赐给心腹大臣的信物,所到之处,犹如孙权亲临。他又起身道谢,孙权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从公安城回来,你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没有生出什么事端。沉稳、老练,耐得住寂寞,熬得了清苦,这不是一般年轻人可以做到的。当初尚香向我推荐你,我还有所犹豫,现在看来是选对了人。”孙权道,“一把好剑斩金削铁容易,藏锋敛光却是最难。在这点上,陆延远不如你。”

怎么又扯到陆延了?贾逸心念一动,莫非那份名册和清剿建议都出自陆延之手?

“曹丕可能下个月要派使臣前来武昌,要赐我九锡,册封我为吴王。”孙权道,“我自称吴王已经快一年了,他这样做,无非是要彰显他身为皇帝的九五之尊。眼下我们要联魏抗蜀,就陪他走走样子好了。不过,听虞青和吕壹他们的消息,蜀汉军议司似乎准备在册封仪式上闹出点动静。你回头也留意下,绝不能在这上面出什么纰漏。否则的话,联魏抗蜀出了差错是小事,如果被魏人生出小觑之心,趁火打劫就不好应付了。”

贾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册封仪式上的护卫戒备,都是武昌都尉或者解烦营左右部督的职责。贾逸只是个被排挤的校尉,无权无人,根本轮不到他去操心。孙权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没有再谈其他,拿起了筷子。

贾逸夹起一块羊肉,羊肉已经凉透了,更是难以下咽。他抬眼看了下孙权,却发现这位吴王吃得有滋有味,只好硬着头皮嚼了下去。一餐沉闷的午饭吃完,贾逸正想起身告辞,就听到吴王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说……官渡之战的时候,曹操把那些信件都给烧了。”

贾逸抬起头,看到孙权敦厚的脸上挂着些许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会不会在烧那些信笺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这世间,最难揣摩的就是帝王心思。那些叱咤风云的帝王们,终其一生都在和臣下打哑谜。他们分权制衡,喜怒无常,让臣子们觉得自己天威难测,不敢擅自行事。只因身为帝王,只有在臣下面前保持着高深莫测,才能树立起绝对的权威。否则的话,很容易被奸臣佞臣揣透了心思,投其所好,蒙蔽圣听,加以利用。就算英明如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都因被臣下摸透了心思,在晚年犯下了昏庸大错。

孙权的心思,贾逸已不敢妄自揣测。早在进奏曹之时,因为误信曹丕,差点身首异处。那时他就明白了,这些帝王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中并无普通人的情感,行事待人只重家国天下,是万万不能与其交心的。

他走出了偏厅,拐进回廊,却意外看到了孙梦。她拎了一个黑色的布袋,正靠着廊柱,笑意盈盈地看着贾逸。贾逸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黑色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都是些小块的金锭。

“孙郡主给的?”

“你怎么知道?”孙梦好奇问道。

“至尊召见,要我彻查太平道的案子,虽然赏了顿饭,给了块玉牌,但却没提最紧要的事情。既然至尊一向节俭,那钱的事,当然是由阔绰惯了的郡主解决了。”

孙梦道:“真想不通我表姐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不过是查个案子,你手上有至尊的玉牌,还有解烦营校尉的身份,能花多少?”

贾逸道:“有很多时候,权力往往没有金钱好用。孙郡主还有什么交代吗?”

“查案是你的事,她才不想费神,一早就出门射猎去了。”孙梦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就算是得了至尊授意,解烦营那些人能用吗?左部督虞青恨不得要你死,右部督吕壹又是至尊心腹,骄纵惯了。他们恐怕都不会给你好脸色,就算派了人手给你,也是出人不出力。”

“所以我不会去找他们。”贾逸将沉甸甸的钱袋挽在了手上。这里面的金锭至少能换十万钱。孙尚香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跟她哥哥真是截然相反。

“不找他们,解烦营你能使唤动谁?没有人,你查什么案子?”

“没人自然有没人的查法。”贾逸道,“你有空吗?我们先去钱庄换些铜钱来。”

“然后呢?”

“然后买些奠礼,带上铜钱,去都尉府拜祭下吴敏。”

“你把人家烧成了焦炭,还敢上门?”孙梦嘻嘻笑了起来。

“有什么不敢的?现在大街小巷都知道是陆延用火油弹救了我,我对她可是什么也没做。”贾逸淡然道。

“你脸皮可真是够厚的。”孙梦眨了眨眼,“若是别人碰到这种神神鬼鬼的案子,唯恐避之不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你真的认为这世上没有鬼神?”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才会有鬼神。”

“什么地方?”

贾逸指着自己胸口道:“人心。”

武昌城都尉名叫魏临,出身徐州下邳。他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多年,才做到都尉,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眼看升职无望,就调任了武昌都尉。当时的武昌城连郡城都不是,算不得什么好出路。但谁也没有想到,吴王会迁都到这里,武昌城都尉这个位置也随之显赫起来。魏临不费吹灰之力,捞了个好差事。但正当不少人都觉得魏临太过走运的时候,他夫人吴敏却暴毙身亡,让人不禁唏嘘福祸相依。

贾逸坐在水榭的石凳上,膝头摊开了一卷木简,正一字一字地研读。魏临则穿了件有些破旧的官服,弯腰站在水榭石阶下,等着贾逸发问。他身材有些佝偻,气色也不怎么好,似乎还没从丧妻之痛中缓过神来。孙梦觉得魏临很可怜,夫人死了不说,尸体也给烧成了焦炭。他此时心里肯定很难过,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前来问案的上官。而这个上官,还偏偏是损毁他夫人尸体的人。

贾逸收起膝头的木简,那上面是魏临写给解烦营的奏报,说是他夫人去城外白云观祈福回来之后,就身体不适,然后突然暴病而死。他虽然身为都尉,但由于要回避,只得报请解烦营出面调查。这封奏报写得很得体,而且没有涉及鬼神之事,所以虞青和吕壹才会先后派人前来。

贾逸问道:“左右部督派人前来查看尊夫人尸体之后,才推了这件案子吗?”

魏临低头道:“是的。当时有位姓陆的都尉在,他提出尸体上没有尸斑,又仔细询问了下官,断定跟太平道有关。虞部督和吕部督觉得鬼神之说太过荒诞,无意纠缠于此,所以……”

“所以才推给了我。”贾逸道。跟太平道有关的案子,还牵涉于吉,就算是一直争功的虞青和吕壹,都不想接手这个麻烦。

“尊夫人平日跟太平道可有什么仇怨?是否曾对于吉出言不逊?”贾逸问道。

“没有。贱内一向笃信太平道,也从不曾诋毁过于吉。”

孙梦插嘴道:“陆延问了你什么,才断定跟太平道有关系?”

“他问贱内去白云观做什么。下官回答他,说是当天观内来了位仙师布道,自称是于吉的嫡传弟子,贱内一直想要个孩子,所以就……”

“于吉的嫡传弟子?现在还在白云观?”

“不在了。贱内身亡之后,下官就派了人前去白云观寻他,却被告知已经离开武昌地界了。”

“魏都尉,尊夫人跟你提起过那位嫡传弟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孙梦问道。

“没有。太平道的那些仙师都是骗人把戏,无非给一些符水之类的东西罢了。”魏临叹了口气,“我数次告诫贱内,不要迷信于此,可她就是不听,还屡次捐钱纳物,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现在想来,应该是太平道想借用贱内来展现于吉神力,宣扬于吉复活的流言。”

“尊夫人带回符水了吗?”孙梦问道。

“没有,她在道观应该就喝了。”魏临小心问道,“孙姑娘,您是怀疑符水有问题?”

孙梦摇头道:“应该不是,仙师亲赐符水,会分给很多信徒,如果是符水的问题,发生异象的不会只有尊夫人。”

贾逸道:“你们都在想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们应该想的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魏临不解道:“贾校尉的意思是……”

“太平道已经数十年与官府相安无事,为什么会突然以这种诡异的手法谋害官员家眷?”贾逸道,“而且,尊夫人被杀之后,手中还握有一张符咒,这张符咒看样式是于吉常用的。”

魏临沉默了片刻,道:“下官愚钝,还是不明白。”

这人心思确实不怎么敏锐,也难怪在解烦营待了二十年,还未受重用。

孙梦接过话道:“我们前几天在大街上遇到一个道士,变了个天火降字的戏法。如果他们想做出什么事,来宣扬于吉将要复活,天火降字显然比杀个人要更耸人听闻。这么想的话,杀死你夫人,就显得很多余。”

贾逸道:“所以说,杀死尊夫人,跟要宣扬于吉复活没有太大关系。而是有必须杀死尊夫人的理由。至于那张符咒,也是故弄玄虚之举。魏都尉,尊夫人回来后,可有什么异样之举?”

魏临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隔了一会儿,他才道:“也没有什么异样,就是晚饭时候,厨子做了她最喜欢的清蒸鳊鱼,她却只动了下筷子,说是太腥。”

“这算什么?”孙梦皱眉道。

“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白云观了。”贾逸道。

“那个嫡传弟子已经不在了,再去还有用吗?”魏临问道。

“有没有用,去过了才知道。”孙梦向魏临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魏临犹豫了一下:“下官本该陪二位同去的,只是公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

“公务?”孙梦皱起了眉头,有什么事比追查自己妻子的被害真相更要紧?

“魏朝使团就要来咱们武昌了,至尊命令这段时间要安排武昌城防务治安,这边人手不够,真是走不开。”魏临好像看出了孙梦的厌烦,赶忙解释。

出了都尉府,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孙梦道:“这个魏临,一直哭丧着脸,我还以为他是痛心妻子的死,谁知道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贾逸道:“有些时候,对故人的怀念,不见得处处都要体现出来。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就不能时时刻刻都沉浸在缅怀故人之中,他总要做点其他事。”

孙梦冷哼了一声:“所以,就算遇到个能查清妻子死因的机会,也要因为公务而放弃?”

话音刚落,她已觉得不妥,赶忙道:“我可不是说你。”

说完之后,她就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样更是尴尬。看了看贾逸依旧平静的脸色,孙梦咬了咬嘴唇,道:“好饿,等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好啦。”

贾逸道:“听说醉仙居的武昌鱼做得特别好,不如今晚去尝尝?”

孙梦眨了眨眼,道:“你不生气?”

贾逸道:“你是有心的?”

“当然是无心的。”

“那我为什么要生气?”贾逸道。

孙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释然还是纠结。她用手背贴了下额头,道:“哎呀,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吃鱼,吃完鱼就去白云观。”

“醉仙居今天换了老板,正在重新修葺,两位去了只怕没有鱼吃。”一个公子站在两人身后,笑眯眯道。这人穿了一身绣着暗花的蜀锦禅衣,腰间束着一条翡翠玉带,面色温润,彬彬有礼,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些许轻浮。

“你怎么知道?”孙梦道。

锦衣公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就是醉仙居的新老板。”

“那可真是巧了。”

“不巧。在下远远跟了贾校尉和孙姑娘一条街,在这都尉府外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刚才听到你们说要去醉仙居吃鱼,才忍不住上前搭话。”

孙梦觉得这人很有趣,问道:“你跟了我们这么久,又等了这么久,不会就是想要告诉我们醉仙居没有鱼吃吧。”

“当然不是,我跟着你们,是想跟贾校尉交个朋友。”锦衣公子说得很诚恳。

孙梦掩嘴笑道:“你要跟他交朋友?你知不知道他这两年,根本没有一个人要跟他做朋友?”

“那不知道贾校尉认不认我这个朋友?”锦衣公子看着贾逸,笑得很小心。

贾逸皱眉问道:“这位公子贵姓?为什么要跟我交朋友?”

“在下姓萧名闲。”锦衣公子道,“贾校尉想必听说过城中最有名的百露道坛吧,里面主事的萧仙师,正是在下所扮。”

孙梦“扑哧”笑出了声:“早听说百露道坛那个一百多岁的仙师其实是个二十多岁的骗子,原来就是你啊。怎么你还在城里到处乱晃,都尉府不抓你吗?”

萧闲也不生气,依旧笑道:“我在道坛就已经告诉信众们真相了,骗他们的是太平道,并不是我。而且我也见过魏临都尉,将其中缘由清清楚楚地禀告了。魏都尉很欣赏我的态度,说有必要的话,还要我向其他道坛信众揭穿太平道真面目呢。”

“魏临很欣赏你?你给他送了多少钱?”孙梦眨了眨眼。

“君子相交,怎么能谈钱呢?那是一点心意而已。”萧闲道,“贾校尉,你介意我以前的身份吗?可愿与萧某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