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交你这个朋友。”出乎孙梦的意料,贾逸答应得十分干脆。

萧闲却停了一下,问道:“贾校尉,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交朋友?”

“太平道已然式微,你是城中最有名气的仙师,虽然撤去了伪装,但也只是躲过了眼下的缉捕而已。以后不管是太平道再度闹事,还是官府借机加大缉捕力度,你都难得安宁。所以,你现在最紧要的是交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最好还在查太平道的案子,这样的话,就算是秋后算账,作为剿灭太平道的有功之人,官府也不会拿你怎么样。”贾逸道。这种事情,说出来并不好听,但萧闲自己都不顾及脸面,那还是说明白的好。

萧闲点了点头:“可解烦营中,贾校尉并不是握有实权之人,我为什么不去找虞青和吕壹,反而找你。你也明白吗?”

孙梦抢先答道:“这个我刚刚想清楚。虞青和吕壹虽然有权有势,但对查太平道的案子并不感兴趣,你去找他们,估计会直接把你抓了拿去交差。而贾逸却不同,他需要依靠你在太平道中的人脉关系,打探消息,帮助他查案。交朋友嘛,不是对方地位越高越好,而是看彼此是否需要。像你们这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有彼此需要,才能成为朋友。”

萧闲似乎松了口气,道:“不但贾校尉心思敏锐,孙姑娘也是冰雪聪明。这个朋友算是交对了。”

他举起手拍了两下,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弯处驶了出来,停在众人身边。这马车看上去普普通通,倒是那两匹马毛色光滑,腿粗肚圆,一看就是惯于奔波的好马。而车夫身材精瘦,双臂粗长,更是驾车的好手。

“刚才听见两位要去白云观,刚好我这辆马车可以代步,还请贾校尉不要推让。”萧闲做了个请的姿势。

贾逸冲他点点头,登上了马车,孙梦也紧随其后。

身后一位魁梧大汉拎过一个食盒,递给萧闲,萧闲又转手递到了马车上:“这是刚刚买来的烤鸡和胡饼,请贾校尉和孙姑娘在路上果腹。”

贾逸见状,麻利地从钱袋中摸出一小块金锭。萧闲愣了一下,随即却笑了起来,伸手接过金锭。朋友也分很多种,有些朋友你一点都不想欠他人情,而有些朋友之间根本不用分什么人情。给钱,证明他并没有把你当成不分人情的朋友。

萧闲拱手,一语双关道:“贾校尉,等醉仙居收拾好了,我再请你尝尝武昌鱼。到时候,希望彼此不用这般客气了。”

贾逸也拱了拱手,坐进车厢之内。

等到马车远去,那名魁梧大汉嘟囔道:“二弟,这个姓贾的架子真大,看不起咱们。”

萧闲嘿嘿笑道:“不错了。这些年咱们骗了这么多钱,又是海捕缉拿的对象,身份在那儿放着呢,人家能对咱们有多少好感?他能担着与太平道徒勾结这项罪名跟咱们相交,已经很不容易了。”

原来这魁梧大汉便是萧闲的义兄陈全。陈全道:“还是二弟你看得开,要是我,看他那张臭脸,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

萧闲悠然道:“大哥啊,人活世上,哪能由着自己性子来呢?走吧,咱们先看看自家产业去。若是贾逸这个宝押对了,以后咱哥俩儿就能轻轻松松当富家翁了。”

进入白云观山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今天不是黄道吉日,山门前空无一人,连个知客都没有。贾逸走在前面,用力拍了拍紧闭的大门。孙梦靠在贾逸身后,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石阶两旁松柏郁郁葱葱,枝丫蔓张,被月色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阴影。道观山墙之后的老槐树,也探出几条张牙舞爪的枯黄干枝,让人心中很不舒服。冷不防附近传来一声嘶哑的夜鸦叫声,惊得孙梦往贾逸身边躲闪,却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贾逸回过头,道:“怎么,怕了?”

孙梦嘴硬道:“哪有?我只是有些冷。对了,怎么敲门敲了半天,还没有人应?是不是这些道士都睡了?”

“道士们都有晚课,不会睡这么早。”贾逸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两三丈高的山墙。他勉强能翻过去,孙梦就难说了。他犹豫了一下,索性抽出腰间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走到了门前。

“怎么,你要把大门劈开?”孙梦问道。

贾逸没有答话,把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从门缝中间刺了进去,然后上下游走一番,碰到了门闩。他用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切入门闩,一点一点把门闩给拨开了。这种手法,还是他在石阳城时跟一个书佐学来的,现在倒派上了用场。门闩被完全拨开,贾逸伸手推开木门,走进了观内。

道观内灯火俱灭,悄无声息,只有一处偏殿隐隐有亮光闪动。贾逸握剑在手,领着孙梦朝那里走去。刚走到殿外,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迎头撞上一个手拿拂尘的道士。那道士看到他们,吃了一惊,厉声问道:“大胆小贼!竟敢来我道家清修之地行窃!”

贾逸拱手道:“我们是解烦营属官,适才拍门许久未见回应,恰好大门虚掩,就唐突闯了进来,还请道长见谅。”

“原来是官府中的人,”道士竖起拂尘,问道,“两位深夜来此,有什么事吗?”

“探查一宗命案。敢问观中的监院可在?”

道士左掌立于胸前,念声无量寿福:“贫道道号凌霄子,就是本观监院。”

孙梦缩了缩脖子:“道长,我们进殿里说吧。你们这院子里冷飕飕的,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凌霄子愣了一下,侧身将二人让进房内:“贫道失礼了,请进,请进。”

房内的布置很简单,西面摆了一张木榻,东面有张茶案,两侧放了几个蒲团。贾逸和孙梦走过去,坐了下来。凌霄子将瓦甑放到火炉上,摆好茶碗,在房内来回转了两圈,却没有找到茶叶。

贾逸见状,只好说道:“道长,不必客气,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

凌霄子坐下来,有些尴尬道:“贫道整日忙于研读《太平清领道》,把这些俗务都弄得差三落四,真是惭愧,惭愧。”

贾逸笑笑,从钱袋中掏出一枚金锭,放在茶案上:“道长苦修经典,还要操心观中事务,真是辛苦得很。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香火钱了。”

凌霄子连连摆手:“不敢当,尊驾您太客气了。”

“武昌都尉夫人那件命案,道长听说了吗?”贾逸问道。

凌霄子面色有些局促,扭捏了一会儿,道:“这个其实跟鄙观无关,是离昧仙师惹出来的祸事。”

贾逸跟孙梦对望了一眼,问道:“离昧仙师难道是那位于吉嫡传弟子?”

“应该是吧。其实我们白云观地处山清水秀之地,仙师们来来往往,经常把这里当成布道祈福之地。对于这些仙师,本观也没什么本事去一一核实,都是听道友们的风评。这位离昧仙师几月前曾来展露过几手神通,招揽了很多信众。这次他又来,我们观里把他当成上师对待,精心安排了一场祈福法事。谁知道,他竟然做出那种事来。”

说到紧要关头,这道士却停了下来。

贾逸又从钱袋中拿出一枚金锭,放在了茶案上。

凌霄子满脸堆笑:“哎呀,尊驾您诚心向道,真是折杀贫道啊。这位离昧仙师呢,在几个月前那次布道之时,跟好几位官员商贾的夫人有染。这次又来咱们白云观,其中一位发现自己珠胎暗结,竟然要跟他私奔!”

孙梦抢话道:“你说的这一位,是不是武昌城都尉夫人吴敏?”

“对,对,就是那位夫人。”凌霄子道,“唉,他惹出这种事,真是让本观蒙羞。”

孙梦自言自语道:“怪不得魏临说吴敏胃口不好,连一向喜欢吃的清蒸鳊鱼都嫌腥,原来是怀孕的缘故。”

“道长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贾逸问道。

凌霄子道:“我亲眼见他们在后殿里撕扯纠缠,都尉夫人扬言,若是离昧仙师不带她走,就要报官,宁愿两人一起浸猪笼,也要做对亡命鸳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呵斥了他们。那位都尉夫人这才匆匆离去。”

孙梦追问道:“然后呢?”

“中午的时候,观里有斋会,都尉夫人也在。我见离昧仙师给了她一个小瓶,当时还以为是堕胎药之类的东西,也没有去管。哪想到都尉夫人回去后,就给毒死了呢!”

“道长知道那个小瓶里,装的是什么药物吗?”贾逸又想起了女尸暴起的情景。

“他们那些仙师整天弄的东西,我哪能知道啊。不过后来那些大夫们得知了原委,后来听说都尉夫人发生了尸变,离昧仙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当时就推说有事,急匆匆离开了道观。”

孙梦问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这些仙师整天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实在说不准。”

“哼,找人画下他的相貌,全境海捕,看他能逃到哪里去。”孙梦道。

“难说。魏境、蜀境、辽东、琼州、邪马台,他如果想逃,恐怕是不太好找。”贾逸意兴阑珊地站起身,“今天夜色已晚,就不叨扰道长休息了,我们改日再来。”

孙梦不甘心道:“这么快就问完了?观里还有其他道人吧,我们不问问他们?”

凌霄子道:“实在不巧,今日武昌城内有个大户人家要做场法事,观里道友们都进城去了,只剩下我自己了。”

贾逸拱手道:“那好,我们就此别过。”

凌霄子也没有留客的意思:“也好,也好。两位尊驾先回去休息吧,过几天我若是想到了什么,一定去解烦营上报。”

三人一起出了偏殿,外面依旧是月色惨淡,冷风一吹,孙梦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贾逸笑道:“道长,你们这白云观选址不好。风水之法虽然千变万化,但最基本的是得水为上,藏风次之。可这地方却处于两峰山坳之间,跑水漏风,实在不能算作一处宝地。”

凌霄子道:“尊驾还懂风水?”

“只懂一点,看观内的情形,只怕近日有血光之灾,道长可要小心。”

凌霄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多谢尊驾提醒,贫道自会安排人手值夜。”

看着两人离开了观门,凌霄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转身急匆匆向后院走去。而贾逸和孙梦却从观门外闪身而进,躲在老槐树下,遥遥看着这道士。

等凌霄子的背影消失之后,孙梦才轻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跟过去?”

“再等一下,跟得太近容易惊动了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破绽的?”

“一进门。”贾逸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解释多少。两人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刚才寥寥数语间,已经发现了凌霄子话中的漏洞。贾逸故意借口离去,就是想暗中跟随凌霄子,看看这白云观到底怎么回事。

“一进门你就发现了?”孙梦满脸不相信的表情。

“太平道人一般手持九节杖,只有黄老道人才会用拂尘。这白云观是太平道道坛,凌霄子身为监院,却拿着黄老道人的法器,这是最大的破绽。而且……”

“而且我们只说了是解烦营属官,他不问姓名,不看腰牌,直接就把我们领进了偏殿。身为监院,竟然连茶叶在哪里都不知道。这几天,武昌城里对太平道管制甚严,严禁道士出入,他竟然还说观里的道士都去了武昌城。短短几句话,几乎全是漏洞。你没有戳穿他,提出要走的时候,我就想到你是放长线钓大鱼了。”孙梦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能看出来这么多,也算是冰雪聪明。”贾逸诚心赞道。

“没有啦。”孙梦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女人通常都是这样,你越是说她笨,她越是要证明自己聪明。你要是夸她聪明,她又会觉得不好意思。

贾逸冲孙梦点了下头,走出槐树后,小心地向后院摸过去。凌霄子已经在后院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这道观里的道士究竟都去了哪里?两人转眼间走到了后院月门处,透过影影绰绰的树荫,只见一间房屋内亮起了一点火光。贾逸示意孙梦待在原地,自己躬腰向那里走去。

离房屋还有几步远,却看到房内火光一闪,紧接着暴起一声怒喝。贾逸直起身,拔出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向房内疾冲而去。就在这时,房门“咔嚓”一声碎成数块飞散四溅,一个黑影应声跌了出来。

借着月光,贾逸认出了凌霄子的模样。他双眼圆睁,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满脸都是愤怒与不甘。贾逸俯下身子,才发觉他咽喉处有道剑伤,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凌霄子看到贾逸,用力撑起身子,右手挥舞着匕首向他比画了一两下,颓然倒了下去。

贾逸转过身,后索性抽出腰间长剑平举指向房内,低声喝道:“出来!”

“贾校尉,早先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案子。”房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陆延提着滴血的长剑,傲然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孙梦皱眉问道。

“孙姑娘,”陆延作了个揖,“我也是来查案的。”

“这么巧?”

“你们前脚离开魏临府上,我后脚就去了。跟他谈过之后,我觉得白云观这里比较可疑,于是就骑了匹快马赶来。到山门之时,刚好看到你们进来。”陆延顿了一下,“我见整座道观没有什么人气,心中起疑,就从后院翻墙而入。”

“那你查到了什么?”孙梦追问道。

“后面这间屋子里,全是死尸。”陆延道,“你们要不要进去看下?”

贾逸快步走进房间,孙梦随后进来,打亮了火折,点起桌上的油灯。房间长三丈,宽两丈,并没有什么陈设,像是间空房。地上并排摆着七八具道士的尸体,年龄老幼不一,道服颜色深浅有差。尸体都是肤色乌黑,七窍流血,应该是中毒而亡。贾逸翻起年龄最老的那个道士衣襟,看到上面用黑线绣了个小小的“凌”字,看来这个道士才是监院凌霄子。他站起身,借着油灯的亮光环顾四周,发现墙角里堆满了柴薪,还摆着一桶松明。

贾逸心中猜到了七七八八,或许那个自称凌霄子的道士才是离昧仙师。他被监院质问都尉夫人的事情时,起了杀心,便在晚斋中下毒,杀了全观的人。待他搬运完尸体,正欲堆柴放火毁尸灭迹之时,被贾逸和孙梦撞进观中,不得不赶往前院应付。好不容易支走了贾逸赶回后院,又被陆延发现了。

“为什么要杀了他?”贾逸看着陆延,问道。

“我正在埋头探查尸体的状况,没有发觉他进入房内。他却大喊大叫,挥舞着匕首向我刺来,情急之下,我只好拔剑相迎,”陆延笑道,“想不到这人身手稀松平常,错身之间就被我一剑毙命。”

孙梦冷冷哼了一声:“他可能是因为房间太暗,刚进来还没适应光线,才被你得手的。就别拐着弯夸自己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也不觉得脸红?”

陆延干咳一声:“这……孙姑娘说的也是一种可能。”

本来可以沿着这条线追下去的,可惜这位离昧仙师运气实在太差。贾逸有些惋惜:“陆都尉误杀了离昧仙师,这条线索就算断了……”

“贾校尉,你又说错了,”陆延打断了贾逸的话,“离昧仙师不是我杀的。”

贾逸沉默片刻,看了看房外,又看了看陆延,一道灵光在脑中闪过。

莫非外面躺着的那具尸体,并不是离昧仙师?那真正的离昧仙师又在哪里?

“贾校尉,凡事不可想当然。”能在孙梦面前指出贾逸的错误,陆延显然很愉快。他走到房中一具尸体旁边,蹲了下去:“前几个月,离昧仙师在白云观做法事,我也来看过,所以认得他。喏,这个才是离昧仙师。”

“你是说,离昧仙师也死了?”贾逸只觉得事情的进展匪夷所思。房外那个人是谁?为何会对白云观和离昧仙师的事情一清二楚?为何要杀死观里所有的道士?

孙梦往油灯边站了站,问道:“我们刚才听外面那个人说,离昧仙师跟都尉夫人有染,暗结珠胎什么的,所以他才会下手杀了都尉夫人……”

陆延的脸色变得很古怪:“这不可能。”

“凭什么不可能?”尽管知道听到的可能是谎话,孙梦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魏临也说了,他夫人连平时最喜欢的清蒸鳊鱼都觉得腥,那不是有了身孕的反应吗?”

“这个我不清楚。但就算都尉夫人有了身孕,也绝对不是离昧仙师的,”陆延道,“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离昧仙师,其实是个女人所扮。”

“女人?”孙梦惊呼了一声,跑到尸体旁边。这具尸体一身男装打扮,面容清秀,衣襟上也绣了个小小的“离”字。孙梦强忍着不适,伸手在尸体上摸了几下,脸色也变得惊疑起来。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那个死道士嘴里,竟然一句真话都没有?”

一百多岁的萧仙师是二十多岁的萧闲所扮,那面容清秀的离昧仙师,当然也可以是个女人。太平道中本来就多有装神弄鬼之徒,易容装扮还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把戏。

“原来从头到尾,我们都被骗了。”贾逸叹道,“若不是陆都尉你撞破了那个道士,恐怕我们已经上了他的当。”

这是一个死间之局。那个道士杀了全观的人,向贾逸和孙梦编造了离昧仙师的故事,并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得贾逸和孙梦去而复返。待烧毁证据之后,再寻机死在贾逸二人手中。这样一来,大火烧毁所有线索,道观之中又没有活口,贾逸和孙梦只会认为他就是离昧仙师,因为跟吴敏有染,才引发了这一系列的案子。虽然都尉夫人的尸体为何会死而复生的疑团无法解开,但最后也只会草草归咎于离昧仙师的那瓶药,没有人再去深究。

那整个案子,就算是结束了。

贾逸心中沉下一股寒意。这个布局之人,对人心揣摩到了极致,而且对自己和孙梦的性格也把握得很到位。如果不是陆延偶然出现在后院,破坏了道士的计划,并依照尸体上的线索推翻了他的谎话,这个局可以说是相当完美,没有一丝破绽。

贾逸快步走出房间,又蹲到了道士的尸体旁。他解开道士的衣服,心中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发现点蛛丝马迹。为什么对方要了结这件案子?莫非吴敏的死另有隐情,他们并不想解烦营查下去?贾逸见道士的臂弯隐隐发青,大声招呼孙梦拿来油灯。趁着灯光,贾逸辨认出那是一枚印迹模糊的刺青,像是刺上去后又清洗过一样。

旁边的陆延“咦”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贾逸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陆都尉认得这个?”

陆延闷声不答。

孙梦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在逞能吗?”

陆延犹豫了一下,狐疑道:“这东西,好像跟我们陆家私兵的刺青一模一样。”

乱世之中,世家豪门豢养私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少则数十,多则上万。地方官府是允许甚至鼓励的,有时还会借助这些私兵参与战事。当然,这些世家的私兵也良莠不齐,有的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有的虽然身手尚可,却不习军阵,不懂配合,只是匹夫之勇。放眼整个江东,私兵战力最高的就属朱家、陆家。

那个死去的道士身上有陆家私兵的刺青,这是陆延亲口承认的。按照常理推断,肯定是陆家参与到了吴敏这件案子里,并杀光了白云观的道众灭口。可陆延却一直在追查这件案子,还亲手破了白云观的死间之局,这说不通。如果是陆家做了这些事,为什么又放任陆延去自乱阵脚?

听陆延说,陆家私兵足有三千多人,他不可能全都认识。这名私兵究竟是隶属哪名家将麾下,他也不清楚。只能将死尸送回陆家,请族中长者前来辨认了。孙梦本打算要陆延背死尸下山,贾逸却拆下一块门板,将尸体放在上面,与陆延一起抬到了山下。马车进城之后,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陆延和贾逸、孙梦二人分手,约好晚上再去松鹤楼碰头。

马车运了尸体,孙梦是一刻也不想坐了,贾逸只好陪着她一起步行回郡主府。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孙梦忽然问道:“你就那么放心陆延?”

贾逸道:“那尸体由我们去查的话,是查不出来什么的,不如交给他。而且陆逊对我有恩,若真的牵涉陆家,我也拿不准要怎么应对才好。”

“我还以为你是在试探陆家。如果这名私兵所为真是陆家授意,那陆延回去后,陆家一定会让他矢口否认。反之,陆延就会坦然承认。”孙梦歪头看着贾逸,“你当真不是这么想的?”

贾逸未置可否:“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在进奏曹和解烦营里,有情有义的人并不多。”孙梦笑道,“毕竟在这些地方,有情有义的人都活不长。”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损我?”贾逸道。

“陆逊是救过你,那只是看你有利用价值。他初登高位,自然想顺手拉拢下你,好在解烦营里有个照应。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的地位是谁给的,需要跟什么人保持距离,你应该很清楚。”

“这些是你的告诫,还是孙尚香郡主的?”

“是谁的没关系,关键看你是否听得进去。”

“这话至尊也暗示过,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的话,还和他一起抬尸体下山?陆延是都尉,你是校尉,明明你的官阶更大,他却总对你以同辈相称。这些要是传到至尊那里,难免会受到猜疑。”

“怎么听你的意思,很讨厌陆延?”贾逸试探问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讨厌他,岂不是正合你意?”孙梦白了贾逸一眼。

贾逸摸了摸鼻翼,掩饰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说没关系,那就算了啊。他几次想请我吃饭,我都给骂回去了,那下次就答应他好咯。”

贾逸苦笑一声,正欲答话,却见迎面走来一队持戟铁甲兵士。队目快步走到两人跟前,道:“请两位出示身份文牒。”

贾逸掏出解烦营的腰牌,递给队目,队目看完之后,恭恭敬敬还给了贾逸。然后又向孙梦道:“这位姑娘,麻烦你的。”

孙梦和贾逸对望一眼,也递出了身份文牒。那队目看完后,态度更加恭谨:“原来是郡主府的贵戚,是卑职失敬了。”

孙梦问道:“怎么夜巡一下子严了起来?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队目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我是不能说的。不过既然是贾校尉,说了倒也无妨。今天下午掌灯时分,客曹掾张洵被太平道咒杀了。”

“咒杀?”孙梦看了贾逸一眼。

“对。跟都尉夫人的死状一模一样,手里也捏了一张‘天下大吉’的符咒。接连被太平道坏了两条性命,至尊已经训斥过魏临都尉了,下令全城加强戒备,所以卑职才不得不验校两位的身份文牒。”

“是谁接手的这件案子?”孙梦问道。

那队目看了贾逸一眼,没有说话。贾逸瞬间明白了,接手客曹掾案子的还是自己,毕竟张洵与都尉夫人之死有相通之处,这样安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刚才自己去了白云观,还没接到钧令。

“你真是好运气,又一件案子压下来了。”孙梦道,“要不要去我那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可有你忙的。”

那队目闻言,看了两人一眼,连忙低头拱手告辞,匆匆而去。

贾逸奇道:“你留宿我住郡主府?你就不怕传出去……”

“我怕什么?我还巴不得传出去来着。”孙梦笑嘻嘻道,“我表姐一直说我年纪大了,应该找个人嫁了。有不少世家子弟都跟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乱转。要是有了些流言,倒是能清净不少。”

贾逸犹豫了一下,道:“还是算了,我贸然留宿,只怕孙郡主那里不大合适。”

孙梦笑道:“怎么,你怕我表姐吃醋啊?”

贾逸脚下一个趔趄:“你连孙郡主的玩笑都敢开?”

孙梦道:“反正她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最多骂我一句没大没小。说真的,我都觉得奇怪,你原先在进奏曹的时候,跟我表姐应该没什么交情吧。为什么你来到我们这儿之后,表姐就对你青睐有加?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寒蝉的缘故,但孙梦并不知道这些。虽然见过孙尚香几次,贾逸却始终摸不清她的底细,更不敢妄加试探。就算孙尚香如今赋闲在家,但毕竟是解烦营的首任部督,不可小觑。

孙梦看贾逸没有回答,道:“怎么脸又阴沉起来了?莫非真被我说中痛处了?”

贾逸道:“当然不是,你表姐为什么这么赏识我,我也不清楚,或许你可以替我问问她。”他一边敷衍着孙梦,一边走着,不多时就到了郡主府。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孙梦进了府内,贾逸也转过身,沿着寂静的长街快步朝住处走去。

吴敏、白云道观、客曹掾,还有天火降字这几件事,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太平道在捣鬼,可又隐隐透着一股蹊跷。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贾逸也揣摩不透,总觉得不合常理。自从黄巾之乱被平息,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太平道虽然还有很大的影响力,有诸多的信徒,但已经群龙无首。北至幽州,南到交州,自称“大贤良师”的太平道仙师足有上百人。这些人虽然在本县本郡有些影响,却号令不动临近郡县的信徒,可以说是一盘散沙。

当年张角能成功起事,很大程度上借助了连年大旱、民不聊生的机会。现如今,东吴境内风调雨顺,不说丰衣足食,至少饿死人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如此直白地向官府挑衅,发出“孙权必死,黄天当立”的谶语,除了那些忠实信徒们,响应的能有多少?用为数不多的信徒去对抗兵甲齐备的郡兵,难道不是自寻死路吗?即便打出了于吉复生的噱头,又能如何?当年孙策怒斩于吉,尚且未激起民变,现如今单靠一个于吉复生的传闻如何能号令天下?

操纵这一系列案子的人,不会想不明白此中关节。那也就是说,这些案子所传达出来的信息,有可能都是故意误导官府的,他们一定是另有企图。贾逸又想起了白云观内,那个道士臂弯上的刺青。陆逊现在手握兵权,正在夷陵与刘备对峙,如果陆家真的参与其中,孙权会怎么做?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贾逸止住脚步,一只黑色的鸽子迎面飞来。他快步走进街边的阴影中,伸出右臂,让那只鸽子落在手腕上。看左右无人,贾逸解下鸽子脚上绑着的一支细长竹筒,然后挥臂让鸽子飞走了。不用说,竹筒之内还是寒蝉的矾书密令。

这两年来,贾逸收到过不少密令,大多是让他去探查一些人或者一些事。贾逸并不清楚为什么要查这些人和这些事,也不清楚查完之后寒蝉要用来做什么。他只是按照矾书密令,规规矩矩做事。与在进奏曹和解烦营不同,在寒蝉中他并不是主导者,做好分内之事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不必过问,也不能过问。

贾逸将竹筒塞进怀中,又看了看左右,闪身出了阴影。天快要亮了,回到住处,最多只能睡一个时辰,就要前去客曹那里查验了,贾逸想道。得先找到那个萧闲,让他打探一下太平道的消息。还要找下军中相识的人,看能不能问出一些陆家私兵的事情,毕竟陆延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对了,还有怀中的寒蝉密令,也不知道又分配了什么差事。

贾逸又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能看到住处了。就在此时,街角转过来一队持戟铁甲兵士,那队目一见到贾逸,便远远喊道:“贾校尉,麻烦你,查验腰牌。”

贾逸沉吟了一下,迎上前去:“既然认得我,还要这么麻烦吗?”

“不好意思,这是规矩。”队目低着头,大声道。

贾逸停住脚步,手摸向腰间,掏出了腰牌。队目快步走了上来,伸手去接。电光石火之间,贾逸突然变掌为锁,抓住队目的胳膊往怀里一拽,同时朝他小腿上狠狠踹了一脚。队目骤然被袭,站立不住,跪倒在地。贾逸运臂一扭,将他整个人打了个旋儿,同时右手“呛”的一声拔出队目的缳首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队目愤然道:“贾逸!你就算对至尊钧令不满,也犯不着难为兄弟们吧?”

贾逸冷冷道:“谁和你们是兄弟?巡夜兵士所持月牙戟的戟刺是平的,你们拿的是圆的,以为我是瞎子吗?”

那队目哑口无言,他身后的兵士却齐齐平举长戟,朝贾逸围了过来。贾逸手腕一抖,刀锋切入队目颈间,渗出一缕血丝:“想要他死的话,你们尽管上来。”

冷不防,那队目猛地一扭脖子,刀锋顺着冲势切开了他的咽喉,鲜血迸喷而出,激起一片血雾。那群兵士们一声低吼,持戟冲了上来。这队兵士足有十七八人,如果各个都是跟这队目一样的死士,混战之中贾逸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他奋力向后一跃,躲过前面几个兵士的冲刺,转身向后逃去。那些兵士身着笨重的铁甲,速度远远不及贾逸。对于没有把握的交手,能避免就避免,这是贾逸近两年悟出的道理。毕竟他虽然身手不错,却还远远达不到大剑师王越那种以一当百的地步。

耳后听得“咻”的一声,贾逸纵身向前一跃,身形还未落地,一根投矛贴着腰间钉在脚下。虽然不知道这伙人的身份,但他们无疑准备得很充足,如果不是看破了兵刃上的差异,贾逸现在已经伏尸在地了。又听得“咻咻”几声,更多投矛掷了过来。贾逸向旁翻滚扑倒。身边溅起一片泥土,有根投矛划破衣襟,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翻身而起,手中缳首刀向后掷出,然后闪身躲进了一条狭窄小巷,将冲在最前的那名兵士透胸而过。

离解除宵禁至少还有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能遇上巡街兵士救援是件很侥幸的事,只能靠自己了。还好小巷狭窄,这群兵士只能排成纵队追击,投矛也只能由一个方向掷出。贾逸倒退着向后跑了几步,拐过小巷转角。

兵士们紧跟着追了过来,冷不防贾逸在拐角处骤然袭出,一脚将领头的兵士踹翻在地。第二个兵士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嗡”的一声,贾逸的拳头便呼啸而至。那兵士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却被贾逸纵身向前,夺过手中缳首刀。刀锋从这名兵士的肩上掠过,径直刺入第三名兵士颈间,激起一片血花。紧接着,贾逸运腕抽刀,回手割断了第二名兵士的喉咙,又反手一刀将倒在地上的那名兵士透胸钉入。

转瞬之间,贾逸已经出手杀了四人,却面色不改,气息不喘,他沉声喝道:“我不知道是谁让你们来杀我的,但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狠话自然是要说的,尤其在这种敌众我寡的局面下,至少能杀杀对方的士气。后面的兵士们脸色凝重起来,大概没有料到贾逸会如此棘手。靠前的几名兵士再次纵身冲来,几杆长戟从上往下直直劈下,贾逸侧身堪堪避过,抓住戟杆,飞身踢去。最前的兵士向后一仰,倒在了同伴身上。与此同时,贾逸已经挽过长戟,月牙刃带着风声劈入了这名兵士的天灵盖。他借势高高跃起,双膝砸在第二个兵士的肩头,将这兵士的身形狠狠砸了下去。后面的兵士慌忙挺戟再度刺来,贾逸右手一抬,一根弩箭“笃”的一声钉在了他的脑门上。

“只派了一二十个人就想杀我,”贾逸轻轻掸去身上的灰尘,“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死了带队的头目,并折了一半的人手,却丝毫没有伤到贾逸。即便是死士,也不禁有些心虚。剩下的兵士们慢慢向后退去。贾逸不禁暗地松了口气,以为他们要知难而退了。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兵士们退到巷口,走了一半人,却还留下了一半。看样子,是要分开抄贾逸的后路了。只见那些留守的兵士,一一在身前竖起木盾,架上了长戟。贾逸看了看身后,如果在这么狭窄的小巷中被前后夹击,那麻烦就大了。

贾逸直起身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金球,喃喃道:“你们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出手太狠。”

那些兵士缩身在木盾之后,闷声不吭。贾逸叹了口气,拽着金球上的圆环用力一拉,掷到了那些兵士上方。金球在半空中发出尖利啸声,骤然裂开,无数的细小鳞片如雨丝一般砰然爆出,四下响起一阵哀号。贾逸趁势冲上前去,踩着木盾一跃而起,手中长戟如闪电般连续刺出,落地之时,小巷中已无活口。他解下尸体身上的投枪,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等待着。

须臾之后,耳畔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贾逸扬起右臂,轻轻喝了一声“中”,奋力将投枪掷出。小巷拐角处,一名兵士刚刚露出半截身子,投枪便“锵”的一声刺破铁甲,将他连人带甲钉在了墙上。后面的兵士收脚不住,一同冲了过来。贾逸振臂又掷出几支投枪,将他们射得仰面朝天倒下,同时疾冲向前,左臂一抬散出一捧寒星,尽数打在最后两名兵士的脸上。这两名兵士捂脸倒下,惨叫连连,却接着被长戟刺入胸膛,没有了声响。

贾逸喘着粗气,在满是尸体的小巷中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无人之后,才疲倦地走了出来。他蹲在巷口,捋起兵士尸体的袖子,细细检查尸体的臂弯,果然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刺青。莫非这些人也是陆家的私兵?在武昌城中,对自己这个翊云校尉动手,疯了吗?

“你就是贾逸?身手不错嘛。”背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贾逸慢慢起身,转过头去。那是一个短装打扮的魁梧大汉,露着的双臂上青筋隆起,肉块结实,腰间挂了一柄开刃很宽的砍刀,正皱眉看向这里。

贾逸屏住气,问道:“怎么,你也是来杀我的?”

大汉点了点头。

贾逸的心沉了下去,现在自己不但体力不支,身上的暗器袖弩也用完了,再跟这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交手,恐怕胜算不大。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离天亮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了。或许拼力一搏,撑到宵禁结束百姓上街……

“你不用怕,我现在不会向你动手。”那大汉挺胸道,“我秦风纵横江东十二年,从来不曾乘人之危,等你缓过劲儿了,咱们再一决高下。”

贾逸疑惑道:“为什么要跟我一决高下?我跟你有仇?”

秦风道:“我听说了,你杀了韩彬大哥。他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杀了你才能报恩。”

“韩彬?”贾逸想起来了,韩彬是河北四庭柱韩荣的侄子。在进奏曹时,为了震慑郭鸿,贾逸谎称韩彬因妄图窃取进奏曹的密件而被杀。

“你也是游侠?”贾逸闷声问道。

“当然。”

“你是听谁说的?”

“早些时候,我收到郭大哥的亲笔信,里面偶然提到了这件事。为了慎重起见,我特意写信去问郭大哥,他却一再叮嘱我不许找你报仇。哈哈,他被你们这些官府鹰犬吓破了胆子,我可没有。”

郭鸿为什么会写信给这个秦风,提起韩彬之事?又为什么说是自己杀了韩彬?贾逸在进奏曹时,虽曾胁迫郭鸿为自己效力,但两人关系并未闹僵。而且在荆州之时,蒋济还利用郭鸿的弟子给自己传递消息。郭鸿为什么会这么做?

贾逸满腹疑虑,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并没有杀死韩彬,你信不信?”

“不信。”秦风大笑道,“秦某人贱命一条,不管能不能杀了你,总要试一试。贾逸,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等一下,郭鸿有没有说我为什么杀韩彬?”贾逸只觉得有些头疼,三年前信口扯的谎,想不到现在闹出了麻烦。

“我问过郭大哥,他说韩彬大哥不愿跟你们同流合污,才会被灭口。”这大汉说得理直气壮,“其实论罪魁祸首,自然是进奏曹。但我没有关防,过不了江,还是先找你好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贾逸沉吟道,“只是我刚才跟这队死士交手,伤到了筋骨,需要休息个旬日才能恢复。下个月十五,南望山上的月倦寺,如何?”

大汉怒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刚才你虽然耗尽了气力,但只有一点皮肉伤而已,如何会动到筋骨?我给你五天时间调养,五天后南望山上月倦寺,我们刀对刀,枪对枪,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

贾逸懒得再跟他计较,拱手道:“好,就依秦大侠所言,五天后月倦寺,不见不散。”

秦风拽起一杆钉在地上的投枪,大喝一声折成两截。真是怪物一般的臂力。这些投枪枪杆都是生铁打造,坚如磐石,这大汉竟然一折而断。他把折断的投枪丢到地上,这才转过身大笑离去。

贾逸摇了摇头,看向遥远的东方,天终于亮了。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转身朝郡主府的方向走去。眼下能放心的,也只有孙梦那里了。

面前站了一溜姑娘,衣服穿得露肩显腰,脸上都涂着厚厚的浓妆,不住向萧闲抛着媚眼。萧闲负着双手,从队尾走到队首,又从队首走到队尾,把每个人都仔仔细细看了几遍。

他摇了摇头,问身旁的陈全:“大哥,这些姑娘,你觉得哪个好看?”

陈全瞟了一眼姑娘们,道:“我觉得哪个都不好看。”

萧闲道:“怎么,一个都看不上眼?”

陈全红着脸道:“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看着臊得慌。”

萧闲朝旁边的中年女人道:“石榴姐,听到我大哥说的没有?等下打发这些姑娘都回家吧。”

那石榴姐瞪大了眼:“二爷,你说得轻巧,这些姑娘可都是咱们凝香阁的摇钱树!把她们都打发回家了,你还做什么生意啊?”

石榴姐是早上起来,才知道自己换了老板的。面前的这个棒槌用了两倍的价钱,从原来的老板手里买下了凝香阁。然后把所有的姑娘都叫起来,看了一遍之后,就要全部撵走。她在这行当做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神经的。

“你找找她们的卖身契,全都给烧了吧。从今以后,她们跟凝香阁再也没有关系了。”萧闲笑眯眯地说。

石榴姐急了,转向陈全道:“大爷,你劝劝二爷吧。咱们这是生意,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把姑娘们都打发走了,咱们都喝西北风去啊。”

陈全木讷道:“我听二弟的。”

萧闲冲这群姑娘瞪眼道:“怎么,都不想走?”

这些姑娘入行最晚的也有三四年了,多多少少都攒了些体己钱,平日里就指望着能有个机会给自己赎身。现在一听这新老板连赎身钱都不要,眨眼工夫全跑没影了。石榴姐气急反笑,道:“二爷,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萧闲摆了摆手:“别急,你不能走。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下凝香阁吗?”

石榴姐道:“还不是因为咱凝香阁生意最好?”

“生意好,是因为你有能耐,这迎来送往左右逢源,从来没出过纰漏。但是你琢磨过没有,凝香阁这地段,东面住着豪门世家,南面住着达官贵人。为什么他们很少来光顾?”

“二爷你这就不懂了。那些世家公子、官爷将军,他们找乐子的办法多得是。咱们这是妓馆,人家看不上咱这儿,不愿来。”

“他们不愿来,无非是因为这里名声不好,那些个庸脂俗粉也确实入不了他们的眼。”萧闲摸着下巴道,“但我琢磨着,如果能把他们这些人招来,一年赚的钱能抵得上过去五年。”

石榴姐听出了些门道儿:“怎么,二爷您有办法?”

“你去趟许都。这两年曹魏代汉,杀了不少忠于汉室的官员,抄了他们的家,把他们的女眷分给人当了婢侍。你去打听打听,挑上十几个脸盘儿身段儿好,又懂琴棋书画、能歌善舞的,帮她们赎了身,都带到咱们这儿来。”

石榴姐犹豫道:“可这官宦人家的女眷,最重清名。恐怕她们就算是当奴婢,也不愿意来妓馆卖身啊。”

“卖什么身啊?你跟她们说明白了,来咱们这儿就是琴棋书画,绝不逼她们卖身。”

“只卖艺不卖身?”石榴姐摇头道,“那谁还愿意来咱这凝香阁啊!”

“原先那些来睡女人的,肯定是不会再来了。但我敢跟你保证,那些世家公子和官爷将军们肯定会来。他们那些人啊,最喜欢的就是楚楚可怜、知书达理的姑娘们。而且,女人对他们来说,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萧闲想了想,道,“这凝香阁的名字太俗,也得改,嗯……一晌贪欢镜花缘,半枕黄粱水月梦,以后就叫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石榴姐咂了咂嘴,“二爷,您这法子,真行?”

“别问行不行,先去做吧。这段日子也别开业了,先闭馆重新装点一下,把那些个绫罗绸帐、珠帘玉枕都给换了。那些东西怎么看怎么俗,你去找几个木匠师傅,就按照书院去布置,再多挂些书画,放些琴筝。安排停当,赶紧去许都挑人。”萧闲从怀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石榴姐怀里,“钱尽管花,我交代你的这些事,一件都不能走样,明白没有?”

石榴姐脸上笑开了花,不管这点子能成不能,这二爷看起来家底也太丰厚了,跟原先的老板真是天壤之别。她提起裙裾,一溜儿小跑着去找木匠了。

陈全在一旁惴惴地问道:“二弟,这么弄能挣到钱吗?咱们用这些钱买些田地,坐等收租,岂不是更好?”

萧闲耐着性子解释道:“大哥,我们如果去买田产,不但需要亲属四邻作保,还得要中人和牙行签章,最后还得交由官府验契存档。这样动静太大,买的田地少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买的田地多了,又容易被人盯上。但是妓馆、赌场和酒肆这些就方便多了。只要一家愿买,一家愿卖,就能交易,没有那么烦琐的关节。况且,那些田产收租,一年能赚多少都是有数的。妓馆、赌场和酒肆这些呢?除了老板,没人知道你能赚多少。等安顿停当了,我就去拉那个解烦营的贾逸来入伙,给他个挂名老板当当,谁还敢来找咱们麻烦?”

陈全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二弟啊,我还是觉得这做生意,风险太大,没有买田买房稳当。”

萧闲不想跟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问道:“大哥,我让你去各个道坛里打听的事儿,问得怎么样了?”

“现在城里风声很紧,很多道坛都已经关了,不少仙师都聚在祥吉道坛里,想要玄皓仙师去王府里讨个说法。”陈全道,“不过玄皓仙师却左右推脱,不想出这个头。”

萧闲的百露道坛关了之后,祥吉道坛就是武昌城里最大的道坛了。前段时间官府缉拿仙师,关闭道坛,却没有找祥吉道坛的麻烦,是因为吴王的正妻潘夫人就是那里的信众。

“也就是说,玄皓从潘夫人那里得了消息,知道这件事的深浅?”萧闲问道。

“这个倒没听说。不过好多人都对我冷嘲热讽,说你不懂规矩,坏了太平道的名声。要不是玄皓仙师帮着我说了两句,我差点被打出去。”陈全嘟囔道,“二弟,我们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这个先不说,你把东西给玄皓了吗?他怎么说?”

“辽东参和绿天麻都给他了,他也收下了。他说祥吉道坛这段时间都会闭坛,恕不见客,还说你没事儿也别去找他了。看在咱们师父跟他是故交的分上,要我们赶紧离开武昌城,才能保住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