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朽木不可雕,李秋是个一看书本就头疼的夯货,只得作罢。

  又在某个小地方给李秋弄了个小官儿做,可李秋吃不了那个苦,没两年就辞了,进京投奔姐姐而来。

  众人瞧不上李秋,私下也对小张大人的所作所为颇有怨言,奈何张阁老如今占着次辅的位子,在朝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只有小张大人这么一个嫡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要估计张阁老的颜面,这才睁只眼闭只眼。

  高老板气得肠子都快断了,对着外人又不好骂出口,心里却将力求一家连带张阁老都拖出来咒了个遍。

  管你什么阁老不阁老的,与我这个平头百姓有何干系?

  可你若强买强卖,那就与我有关!

  小张大人大约也听到些风言风语,知道这个妻弟烂泥扶不上墙,前些年就胡乱塞了些差事打发去江南做采买,谁承想,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今年竟又回来了!

  也不知听谁吹了几声风头,李秋一时上头,非要在京城弄家酒楼买卖,看来看去,就选中了高老板的。

  与高老板而言,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事已至此,谁也无可奈何,师雁行心里窝火,却也不得不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牙子原本怕她闹,听了这话,也是钦佩,便对高老板道:“难得师老板这样深明大义,老兄,你产业甚多,人脉也广,没道理叫师老板跑空,少不得劳烦再筛选一二,挑个合适的去处,来日大家都念你的情。”

  高老板正哆哆嗦嗦掏保心丹吃,闻言也是唏嘘,又对师雁行拱手,“罢了,是我倒霉,也是我理亏……”

  吃了药,他独自靠在大圈椅里窝了半日,因胖胖的一团,偏脸色发青,瞧着倒是有些可怜。

  过了一会儿,高老板又撑着坐起来,对师雁行道:“师老板仗义,我也不好做那缩头鸟,这么着,我名下虽没有合适的酒楼,可我那堂兄倒还有两家。月前我们一处吃酒时,也曾无意中听说买卖不好做,少不得要脱手易主,如今就替你去问问。”

  牙子怕得罪了主顾,也心疼那佣金是煮熟的鸭子到手飞了,此时十分尽心尽力,不必师雁行开口便主动提醒说:“要内城的!”

  高老板摇摇晃晃站起身来,闻言摆摆手,“我晓得!”

  说着,有气无力朝他和师雁行拱了拱手,“两位见谅,我先去了。”

  去收拾烂摊子!

  出门前,高老板又攥着门框回头看了眼。

  三人相顾无言,整齐地发出一声闷叹。

  这该死的李秋!

  师雁行目送他远去,又与牙子说了几句,也心情复杂地出来。

  类似的事情,牙子也曾遭遇过,只没有这么赶巧的。

  他送了出来,因高老板不在,又安慰师雁行,“好事多磨,差临门一脚,也不算坏事。”

  若签了文书,交了租金才被李秋看上,那才叫真真儿的一个血本无归!

  话说到这份儿上,也算掏心窝子了。

  外面胡三娘子正等着,眼见情况不对,低声问道:“掌柜的?”

  师雁行摆摆手,一头扎进马车里,闭目缓了会儿才啼笑皆非道:“回去再说。”

  这叫什么事儿嘛!

  不过好在她下手早,准备时间很充分,倒不急。

  出事后姿态摆得也好看,高老板又仗义,这么一闹,很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大家的关系骤然亲近许多。

  乐观点看,多个朋友多条路,竟是因祸得福。

  真要说起来,最倒霉的还是高老板本人。

  酒楼被李秋看上了,你说到底要不要租金?

  要吧,得罪人;

  不要吧,苦了自己。

  怕只怕李秋没本事,白占了人家的好地方还经营不好,到头来反而怪到高老板头上。

  胡三娘子听了,也是瞠目结舌,“这,这真是没王法啦!”

  师雁行捏捏眉心,略有些疲惫。

  “这倒也不算犯法……”

  只能算高老板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罢了。

  胡三娘子想了半日,十分憋气,可想到高老板,也觉得还是他更惨一点。

  “但凡那李衙内有点良心,也该领情。”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不信。

  师雁行也被她逗乐了。

  但凡真有良心,就做不出来这混账事!

  惨啊,高老板是真惨。

  正常情况下一座酒楼租出去,一年少说稳赚不赔几千两。

  可给李秋?

  一出一进,这就过万啦!

  说句不中听的,但凡有的选,估计高老板宁肯白送李秋几千两,也不想沾这个麻烦。

  师雁行替高老板,也替自己鞠了一把同情泪,琢磨着还是找时间跟柴擒虎合计一下,看看那位张阁老到底什么情况。

  李秋这祸害蹦跶这么多年,庆贞帝未必不知道,之所以没人敢弹劾小张大人纵容妻弟任意妄为,根源还在张阁老身上。

  没了张阁老,那位户部的小张大人算个什么东西,李秋又算个什么东西!

  只是次辅位高权重,陛下重用,所以大家才装瞎。

  所以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果师雁行顺利找到另一家合适的酒楼,后期开业,会不会因为商业竞争与李秋发生冲突?

  如果会,该如何避免?

  如果不会……

  扳倒张阁老有多难?

  有在商场上被人踩脸碾压难吗?

  或者说,熬死那老头子需要多少年?

第163章 樱桃毕罗

  毕竟涉及到当朝次辅, 又只是这等小事,恐怕等闲人奈何不得,故而师雁行原本没打算将这段插曲告诉旁人。

  可没想到次日朝廷休沐见面时,柴擒虎一口叫破她有心事。

  “你眉头比前几日近了些。”他说。

  双眉逼近, 必有不顺。

  师雁行一怔, 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在乎人到了一定程度,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

  她的沉默却被柴擒虎理解为另一种意思。

  “我这么说出来, 让你为难了吗?”他眨了眨眼, 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分明是关心的一方,却反而小心翼翼的。

  师雁行笑着摇头。

  “没有。”

  说来也怪, 其实对方也没有做什么。可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问候, 却让她心里忽然轻快了些似的。

  好像……好像一直背在肩上的担子, 终于能有第二个人来伸手扶一把。

  两人找了间茶馆坐,叫了一壶云南滇红慢慢喝着。

  相对绿茶, 红茶的味道更醇厚柔和,也不容易伤肠胃。

  一路上, 柴擒虎都在偷偷观察师雁行的神色,每次后者有所察觉, 他便飞快地挪开视线。

  师雁行不觉失笑,“掩耳盗铃。”

  见她还有心思说笑, 柴擒虎也跟着松快, 老实道:“你若想说,我洗耳恭听。若不爱讲,权当方才我没问过。”

  人都有秘密, 就如他自己, 之前不也有许多事情没对两位朝夕相处的师兄讲吗?

  水至清则无鱼, 人和人相处大约也是这么个意思。若两人非要事无巨细都摊开来对彼此讲,清水似的一望见底,时间久了反倒没趣儿。

  包厢门一关,四下无人,师雁行被他的样子逗得心痒痒,忍不住伸手飞快地在他下巴上挠了几下。

  “哎呀,你怎么这么好啊?”

  乖死了!

  如此大胆的举动已经完全超乎了小柴大人迄今为止所有的想象和预判。

  他眼睁睁看着手指伸过来,摸上自己的下巴,整个人僵在当场无法动弹。

  她,她摸我!

  麻嗖嗖的。

  半边身子都软了。

  师雁行噗嗤笑了声,笑得对面红了耳朵。

  柴擒虎有些局促地抓着茶杯,两排睫毛都打颤,偷偷看她的手指,看一眼,再看一眼,憋了半日才憋出一声哼。

  师雁行笑得不行。

  如今两人关系不同往常,她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接说了李秋的事。

  “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横竖我也不急着要用,只不过将文书签订的时间往后推了推。既然那高老板和牙行都应了,想来不会有差池。”

  师雁行捻起一粒点心道。

  柴擒虎看着比刚才冷静许多,只有两只耳尖儿还红彤彤的,看向她捻着点心的手指,眼神复杂。

  哼,就是这个,刚才……

  这家茶馆不光有天南海北各色上等茶水,还有许多借助茶叶延伸出来的点心,师雁行很喜欢。

  就比如现在桌上摆的千层酥,就是用抹茶粉和油酥面揉出来的酥皮,里面根据食客的口味或裹豆沙或裹枣泥,还有芸豆和奶糕子馅儿,都卖得很好。

  点心馅大多狠命放糖,再加上酥皮里的猪油和奶油,多吃几口便觉甜腻非常。

  如今他们把外皮中加入大量茶粉,些微苦涩能最大程度解腻。

  听了这话,柴擒虎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些。

  话虽如此,可此事着实令人窝火。

  “李秋此人,我也有所耳闻。”柴擒虎蹙眉说,“他倒不算什么,那位姐夫,小张大人也不算什么。”

  小张大人今年都五十多岁了,勉强借助张阁老的颜面跻身户部尚书之位,可自始至终也没做出过什么政绩来,全靠下面几个官员撑着,有名无实罢了。

  师雁行也是这么想的。

  “不知那位张阁老现下如何,你可曾见过?对小张大人和他那位妻弟是个什么意思?”

  张阁老官居次辅,高高在上,必然不会为了一座酒楼为难她一个小小女子。

  但他的态度至关重要,关系着后期如果师家好味真的和李秋的酒楼产生直接竞争关系,张阁老会不会纵容默许自家亲眷用不入流的手段打压对手。

  很多时候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只要默许就是态度,多的是下面的走狗去办。

  柴擒虎闻言自嘲一笑,“张阁老身份贵重,岂会轻易对下头的人假以辞色?”

  还有几句他没说:

  张阁老为人古板沉闷,很瞧不上他这等放浪形骸之辈,就连裴远山在他跟前儿也讨不到什么好脸子。

  再加上后来柴擒虎一意孤行,要娶个商女为妻,还闹得人尽皆知,张阁老越发嫌弃他丢了读书人的颜面和风骨,竟有十二分不待见。

  一听这话,师雁行就挑了挑眉。

  哦吼~

  柴擒虎性格爽朗不拘小节,等闲小事小节根本不放在心上。

  今天却说了这样的话,可见对张阁老颇有意见。

  这样也好,省的两人都要谈婚论嫁了,还不统一战线。

  柴擒虎沉吟片刻道:“张阁老在朝多年,门生众多,这几年陛下还有要用他的意思……”

  说到底,甚至张阁老也算不得什么。

  最要紧的还是庆贞帝本人的想法。

  他就是大禄的天,是万千百姓和满朝文武的君父。

  一概富贵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就好比近在眼前的柴擒虎,因为庆贞帝喜爱,所以哪怕只是个小小进士,当初也没人敢轻慢。

  又比如那张阁老,纵然是次辅又如何?倘获有朝一日失了圣心,也照样一夜树倒猢狲散。

  师雁行捏捏眉心,缓缓吐了口气,“我猜着也是这样。”

  能入了内阁的都不是傻子,但凡庆贞帝有要弃用的念头,张阁老必然头一个约束家人。

  既然如今李秋还嚣张着,想必三五年之内张阁老的地位不会有波动。

  “如今内阁有些青黄不接,首辅和次辅都已逾古稀之年,下头的人却还没长起来。”柴擒虎低声道,“陛下也为难。”

  倒也不是一点没长进,至少年纪长了……

  虽是包厢,但也怕隔墙有耳,这些敏感话题还需注意着。

  师雁行多少有点明白了。

  平心而论,七十多岁的老人不管在哪个年代都该退休了,张阁老之所以苦苦支撑,除了想多留几年替子孙后代铺路之外,恐怕也有皇帝的意思,不得不坚持。

  说起来,张阁老也是操碎了心。

  太平年间户部是最容易入阁的,可惜那位小张尚书已年过半百,期间张阁老几次病倒,如今还没有消息,估计够呛了。

  不过比起其他官员在地方上买官卖爵大肆敛财,广圈田地,欺男霸女等足够抄家灭族的大罪,李秋只是看中了一家酒楼也不算什么了。

  “不过么,”柴擒虎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声,“眼下虽不好使他们伤筋动骨,却未必什么都不能做。”

  师雁行略一沉吟,“硕亲王?”

  柴擒虎一拍巴掌,“知我者,小师妹也!”

  师雁行失笑,“说得好听。你可别胡来,为这点小事不值当的。”

  他和硕亲王本就交情尚浅,审时度势尚且来不及,正好因为一点小事就去叨扰?

  柴擒虎一脸冤枉,“我是那样的人嘛?!”

  李秋仗势欺人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庆贞帝身居皇城不知道,可硕亲王早年游荡街巷,难不成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若那李秋果然盘下酒楼,少不得大肆张扬,对城中一干达官显贵广发请帖。

  众人即便再瞧不上他,可看在张阁老的面子上,少不得捧场,纵然自己不去,也必要打发心腹去露个脸儿。

  而硕亲王最好热闹,这么大的动静,他会不会去瞧瞧呢?

  若偶然听人说起李秋强买强卖一事,硕亲王他老人家又会作何感想?

  他心中有数,师雁行就不说话了。

  熟悉之后就知道,这小子真是属狗的。

  你对他一分好,他就对你十分好。可你若对他一分恶,也能还回来十分恶。

  当真恩怨分明。

  “毕罗,酸酸甜甜的樱桃毕罗!”

  窗外有女孩儿头顶箩筐沿街叫卖着,从师雁行的角度望下去,刚好可以看到铺了雪白油纸的篮子里摞着许多狭长的油炸物。金灿灿黄澄澄,十分可爱。

  柴擒虎顺着看了眼,朝下打了个呼哨,“送上来些。”

  “哎!”那女孩欣喜地抱着篮子跑上来,先行了个礼,然后脆生生道,“有酸酸甜甜的樱桃毕罗,还有野桃儿的,不知官人和娘子要哪一种?”

  毕罗是此间比较流行的一种吃食,大多是以面裹馅后油炸,有荤有素。

  原本是男子巴掌那么大一个,后来食客们都嫌在外吃着不方便,这才有人慢慢做出锅贴般小巧的来,三两口一只,颇受欢迎。

  靠得近了,师雁行看得更清,就见那黄灿灿的面皮下隐约透出红通通的果酱色,隐约散发着油香。

  柴擒虎每样都要了几个,递给那小姑娘一粒碎银,也不必她找。

  小姑娘美得什么似的,好话说了一箩筐,这才蹦蹦跳跳提着裙子下去。

  师雁行又侧身看窗外,目送那小姑娘单薄的背影远去,隐约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转回来吃毕罗。

  面皮很薄,炸过之后尽显酥脆,伴着细碎的破裂声,浓郁的樱桃果酱便缓缓流了出来。

  果酱没熬得太细,能明显吃到大颗大颗的果肉,挺过瘾。

  市面流行的樱桃大多未经过选种,优培,优育,核大肉少且酸,饶是添加了蜂蜜和霜糖也无法掩盖。

  一口下去,师雁行就被酸得打了个激灵。

  可即便如此,每样只吃了一个就腻了。

  猪油炸的!

  还没吸过油。

  师雁行灌了几口茶水解腻,也来了兴致。

  “说起来这两日樱桃大量上市,倒是可以买来做点派。”

  水果派的热量也非常高,但因为是烤制的,烘焙过程中会有大量油脂渗出,后期再用草纸吸一吸,相对更清爽一些。

  柴擒虎顺着她说的话想,也跟着流口水。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结账下楼,兴冲冲去市场买樱桃。

  没想到还没到市场呢,先碰到个熟人。

  “孟先生?”

  街边那举着替人代写书信幌子的长袍青年闻声抬头,微怔后便是欣喜,“师掌柜,柴大人。”

  正是落榜后决定暂留京城进修的孟晖。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实乃人生之大喜。

  自从中了举人之后,每月有朝廷给的二两银子和一些粮米,孟晖的处境大大改善,已经不再需要师家好味的资助了,但两边的交情依旧维持下来。

  师雁行和柴擒虎早知他在京城落脚,也有意往来,只是孟晖非那等趋炎附势之辈,不肯主动攀附。人海茫茫,彼此又未曾留下详细信息,却去哪里寻?

  不曾想,今日竟在这里见到了。

  见孟晖神色平静,衣裳虽不算名贵,却也板正,便知他过得还不错。

  见师雁行和柴擒虎的视线不自觉往幌子上瞟,孟晖坦然笑道:“两位不必多心,如今我在城北刘员外家教书,有吃有住,也管四季衣裳,过得还算不错。”

  以前他为家境所困,只是死读书,未曾出县城半步,出来赶考才知是井底之蛙,竟对国计民生一无所知,以致名落孙山,也算心服口服。

  他神色不似作伪,衣裳也是新添的,师雁行和柴擒虎便放下心来。

  柴擒虎便拉着他的胳膊笑道:“那你怎的又来与人写信?”

  孟晖请他们在摊子前的小凳子上坐了,笑道:

  “刘员外家的公子和小姐年纪尚幼,五日一休,我这活儿并不算重。今日闲来无事,我便出来赚点零花,也增长见闻。”

  京城最大的好处就是只要你有真本事,又肯拉下脸来去做,就不愁找活计。

  他是正经举人,之前放出话去想与人家里启蒙教书,多的是人捧了银子上门来请,挑了好几家才选中刘员外,双方都很满意。

  如今一月足有十两银子进账,这还不算每日作卧起居三茶六饭、瓜果点心和四季衣裳,逢年过节另有厚礼相赠。

  现在非但他的日子好过了,还能攒下许多银两托人带回家去,照顾父母妻儿,也是两全。

  柴擒虎听了,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个法儿。”

  对考生而言,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在朝廷,也不在邸报,而在街头巷尾,在百姓的口口相传。

  孟晖帮人代写书信,自然就知道各地发生的事情,也能了解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远比漫无目的外出游学更靠谱。

  孟晖见他们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是欢喜。

  “正是这话。”

  这一二年经历得多了,他越发坦荡,也不在乎叫人知道自己曾经为人资助,便问师雁行,“师掌柜怎么也在此处,莫不是在京城开店了?”

  师雁行就笑:“哪有那么容易,你未免对我信心太足了些。”

  孟晖笑道:“师掌柜非池中物,早晚的事。”

  柴擒虎与有荣焉,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孟先生眼力非凡,来日必有造化。”

  孟晖一怔,又见他们坐着也挨在一处,再回想方才肩并肩走在路上的情景,恍然大悟,笑着起身作揖。

  “哎呀呀,是我愚钝了,竟没瞧出来,恭喜两位大喜了!”

  师雁行和柴擒虎亦是笑着还礼,大大方方道:

  “才刚开始议,后面六礼且还早着呢。”

  孟晖细细一想他们两人的处境,再一想为人和性格,也跟着笑起来。

  “这倒不妨事,自古好事多磨,好饭不怕晚,且有后福呢。”

  这二位本非常人,并不因自己穷困而轻视,又多次施以援手,如今共结连理,也是一桩美谈。

  两边三人坐在街上说了一会儿话,互换了地址。

  眼见天色不早,又有一位老丈过来问代写书信的事,师雁行和柴擒虎便顺势告辞。

  走出去老远了,两人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就见阳光下孟晖神色一片坦然祥和,也替他高兴。

  有这份心态和心境,何愁来日不中?

第164章 苗头

  数日后, 沥州传来回信。

  江茴对长女要定亲的事早有准备,倒不算意外,只可惜地方上实在走不开,甚为遗憾。

  不过眼下男女双方尚未合八字, 吉日未定, 她贸然赶来恐也无济于事。

  又托人送来许多新做的夏装来, 绢缎纱罗应有尽有,共计十二套, 要么提花, 要么绣花,煞是精美。

  “……恐京中样式过时遭人耻笑, 只以江南风流为主, 多提花妆面, 郑家很是送了几匹官用上等细纱,轻巧细腻, 透风不透肉,我与鱼阵也做了穿, 甚爱之。

  诸位大人对师家好味很是关照,周大人主动表示要将衙门上下所需端午节礼交给师家好味来做, 我思量尊者赐不敢辞,已然应下, 你自在京中放心即可。

  只周大人消息灵通, 不知何处听到你要定亲的风声,还问了一回……”

  师雁行挑了挑眉毛,确实够灵通的。

  不过转念一想, 他师兄董康就在京中, 前段时间柴擒虎恨不得叫得六部官员人尽皆知, 董康听说后暗中转给周斌也未可知。

  董康勉强可算天子近臣,自然知晓进来柴擒虎是何等受宠,多少也会透些意思给周斌,故而后者分外和气可亲。

  这就是圣宠的力量。

  帝王喜爱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能随时随地化为实质,叫人受用不尽。

  另外,师雁行走后不久,郑平安夫妻就在沥州正式买了宅子住下,如今两边往来密切,柳芬隔三差五就带着有吉去找江茴玩耍,不似从前枯燥。

  鱼阵对这个小弟弟颇为喜爱,同来的信中用了好大篇幅描写。

  “……可胖,胳膊腿儿一截一截,只是胆小,那日午睡放了个屁,就把自己吓醒了,哭了许久,我们都笑话他……

  二婶儿说要请胡画师为有吉做光屁股画,来日他成婚,便将这些都交给儿媳妇,我觉得挺好……”

  师雁行笑了一回,“嗯,是亲生的!”

  粗粗算来,师雁行来京城已有月余,鱼阵从未和她分开这么久,小姑娘读书渐多,笔力见长,情感流露时格外顺畅,洋洋洒洒写了许多页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