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务谈笑间还能面不改色,定力也算是相当不错了,他毕竟在武夫丘上有苦修的根基啊。姑娘们不仅对少务感兴趣,对虎娃和盘瓠也同样很感兴趣。尤其是虎娃这位传说中的彭铿氏大人,进山这一路已经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烟衫长老听说巴室国中近来赫赫有名的彭铿氏大人,竟然就是当年相室国中的“小先生”,惊讶道:“当日听说你持星煞信物闯关进入巴室国,还以为你是赤望丘星煞的弟子。宫琅之事,是孟盈丘管教弟子无方,宗主曾特意命人到赤望丘致歉。彼时星煞不在赤望丘,赤望丘亦未有回复。

没想到‘小先生’便是彭铿氏大人李路。你后来登上武夫丘,成了剑煞宗主的亲传弟子,倒是颇令人意外啊。命煞宗主早已命人传话,请小先生来孟盈丘、当着她的面摘取一枚不死神药离珠,你怎么到今日才来?”

虎娃还没答话呢,少务已开口替他解释道:“小路师弟来到巴室国之后,恰逢我父君在国中延请各路名医、求取各种灵药。小路师弟在彭山禁地为我父君调治身体,后来又受父君之托,远去武夫丘为我传讯,并拜在师尊剑煞宗主门下。

去年,也是他与长龄先生一起护送我自武夫丘归国。我归国之后诸事繁忙,如今总算得以脱身离开国都,小路师弟也陪同我一起前来。师弟不仅要拜见命煞宗主、谢其所赐之神药,也为我此番求亲之事,当场做个见证。”

烟衫长老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彭铿氏大人与巴室国两代国君的关系皆非同一般啊。但你怎会拥有星煞的信物?既拜在剑煞门下,那与赤望丘又是什么关系呢?”

虎娃赶紧解释道:“我与赤望丘并无关系,想当初与星煞先生只是于飞虹城外偶遇。他送我一枚信物,也是事出有因…”

虎娃详细解释了偶遇星煞的前后因由,从白溪村之战开始讲起,直至追杀燕凌竹而遇星煞。其实这些情况,孟盈丘早就派人打听过了,连虎娃教训宫嫄、陪仓煞行游的事情都很清楚,只是不能确定‘小先生’便是后来巴室国中成名的彭铿氏。

烟衫长老笑道:“星煞将信物给你,当然也是看好你、想收为门下弟子。看来他当时是有急事,便让你持他的信物自去赤望丘。不料你后来却碰到了巴室国先君后廪,先君又托你去武夫丘找少务,阴差阳错拜在剑煞门下。星煞若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很惋惜。

能让星煞、仓煞、剑煞都看好的人,当然是巴原上难得的年轻才俊,我孟盈丘也十分看好,否则宗主也不会以离珠神药相赐。彭铿氏大人这次陪主君前来求亲,也不妨在山中多看看,若是对哪位孟盈丘弟子有意,亦可成就一段道侣良缘。”

虎娃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谁都没看中,那样会得罪在座的所有人,只有低头道:“我早有誓愿,未得大成修为之前,不考虑这些。”

烟衫长老看着他道:“或是我孟盈丘中的弟子难入彭铿氏大人的法眼,你曾去过南荒,眼光高倒也不令人意外。”这位长老的笑容意味深长,仿佛已知道虎娃的另一些事情。

问完了虎娃,烟衫长老又问少务道:“主君,您与彭铿氏大人不一样,就是特意来求亲的,不知看好了哪位姑娘?若不好意思当面说,私下告诉我也行,一切都由孟盈丘做主。”

少务有些腼腆地答道:“我确实已有想法,但要在拜见命煞宗主时当面开口。与小路师弟一起来,也是希望有人能做个见证。”

烟衫长老:“这是喜事,主君何必要搞得这般神秘呢?其实我也很好奇,不知以主君的眼光会看中谁。”

少务:“孟盈丘众女修,人品姿容皆举世难寻,任何一位配少务都绰绰有余。只是我所选择,还是等见到宗主之后再说吧,此时此地,还真不好开口。”

烟衫长老见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只得摆手道:“那好,明日您去与宗主当面说吧。”

就在席间,少务下令将携带的礼物以及各种供奉全都搬进了道场,交给孟盈丘执事弟子清点收存。少务这次带的东西比巴室国历年向孟盈丘的供奉都要丰厚得多,但令虎娃惊讶的是,居然全是送给孟盈丘这派宗门以及宗主命煞的礼物,并没有专门的聘礼。

少务身为国君,怎可能有这种疏忽,或许是另有安排吧,虎娃也没有多想。散席之后休息一夜,第二天又是烟衫长老亲自带着少务进入了孟盈丘的核心道场,此时只有虎娃一人随行。

孟盈丘的核心道场相当于武夫丘的主峰,但对出入弟子的身份要求更为严格,外人及晚辈弟子不得允许不可擅入。深山之中,是众尊长的清修之地。沿一条竹林间的清幽小径绕过山梁,那高处的亭台楼阁渐渐已远在身后。前方峰回路转、秀美的山峦连绵出现,甚至辨认不清前行的方向。

烟衫长老一边走一边介绍:“此地有护山法阵,寻常人进来,找不到进入孟盈丘主峰的路,怎么走都会转出去。…青黛长老在前面等你们,将由她送二位去主峰见宗主。”

说话间转过一座山峰,前方豁然开朗。这里是山腰上的一片开阔地,显然经过了人工的平整,延伸到一道高崖前。再往前看,远处山峦如层层展开的花瓣,簇拥着最中央一座山峰。神识中能感应到天地间精纯的灵息,以那座主峰为中央绵绵不绝地运转汇聚,不用介绍,虎娃与少务也已猜到远方那座山峰便是传说中的孟盈丘。

开阔地上站着一名女子,身着翠色长裙,形容秀媚身姿窈窕,手持一支火红色如流云状的法器,斜插长簪亭亭而立,正是孟盈丘中另一位六境长老青黛。

烟衫长老将少务和虎娃送到这里便离去了。青黛长老笑盈盈地看着两人道:“从这里到宗主所在的孟盈丘主峰可没有路,就算你们会飞,也得我打开法阵放你们飞过去。”

少务行礼道:“我等尚无御器飞天之能,还要辛苦青黛长老送我们过去。”

青黛长老仍然笑道:“寻常人是见不到宗主的,就算我打开法阵中的道路,你们也要有本事踏过去。既然前来拜见宗主,那我就先试试二位的修为定力吧,否则就算上了主峰,恐怕也站不稳呢!”

虎娃微微一怔,事先可不知会有这一出啊。这时少务以神识拢音悄然道:“师弟,青黛长老要出手试探,你我一定不是对手,但败也要败得漂亮,不能让人小看。”

他的话音未落,青黛长老就已经出手了。纤纤素手一挥法器,有一片碧光闪过,笼罩住少务与虎娃的身形,光华明灭隐约如波涛荡漾、激起阵阵涟漪。少务感觉有一股力量无形间沁透形神,身体不受控制就要向后飘飞,赶紧运转神气定在原地。

第039章、登孟盈(下)

青黛长老只是一挥手,但无形的力量却如浪涌般绵绵不绝,一波比一波更强。少务浑身散发出越来越强劲的剑意锋芒,就似水波中的一叶轻舟,在浪涌中飘摇不已,但始终没有倾覆。

少务毕竟是前来求亲的国君,青黛长老出手试探他的修为也不会太过分,碧光包裹身形、闪烁五番后旋即消散,少务终究还是站稳了。包裹虎娃身形的碧光是与少务那边同时消散的,但浪涌般的光华却连续闪烁了九番。

青黛长老并没为难少务,但对虎娃可没留手,或许是对他的修为本就有很高的预期。虎娃当初能在噬魂烟的偷袭下安然无恙,并眨眼间就斩杀了孟盈丘弟子宫琅,要么是其修为惊人,要么就是身怀秘宝。今天这一试,便可试出底细来。

青黛长老看似同时对两人出手,但虎娃却承受了强劲得多的九波劲力,天下间恐怕没有几位五境修士能从容化解。

青黛长老当然不是存心要让虎娃出丑,只是想试试这位彭铿氏大人是否如猜测中那般出色,假如连这一番试探都挡不住,那么恐怕就是浪得虚名了。在她看来,虎娃想化解这侵袭形神的浪涌劲力,得后退几步才能站稳;至于会退出几步,则能看出其修为深浅。

但虎娃听见了少务的叮嘱,当然是一步未退,他也没像少务那样浑身散发出剑意锋芒。青黛长老一出手,虎娃就感应到了那看似温和却澎湃充沛的法力,不欲伤人却能侵入神气产生奇异的共鸣,使人不由自主地失去对身形的控制而往后飘。

虎娃并没有直接相抗,而是以自己所悟的灵枢诀运转神气相呼应,将所有牵扯的力量都恰到好处地化散于身形周围。他不是水中的轻舟,而是一块扎根于岸底的岩石,相当于水波在其周围激起一串串涟漪。感觉形骸百脉都在接受一种手法很高明的按摩,非常地舒服,他把眼睛都闭上了。

青黛长老见虎娃一步未退,不禁点头赞道:“好修为,不愧是巴原上最出色的年轻才俊!”

少务赶紧躬身道:“多谢青黛长老谬赞,我等的修为,怎能与您比肩?”

说话着少务又轻轻咳嗽了一声,因为虎娃还闭着眼睛没动呢,看上去应该是勉强站稳、形神受到的冲击很大,一时间还没有缓过神来。其实少务不清楚,虎娃只是感觉很舒服,还想着再来两下呢,听见这话才知试探已结束了,也赶紧睁开眼睛向青黛长老行礼致谢。

连少务都低估了虎娃,认为青黛长老此番出手试探,两人若想硬抗是必败无疑。其实青黛长老出手既不伤人也未尽全力,但假如换作当初斩杀宫琅时的虎娃,必然是站不住、要连退好几步才能化解。

但今日从西荒回来的虎娃,甚至能破了青黛长老方才的法术并发起反击。当初命煞和青黛都高估了虎娃的修为,但等虎娃终于来到孟盈丘之时,其神通法力已不亚于世间任何一位五境修士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青黛长老笑道:“既有如此修为,二位便可登上主峰面见宗主了。不死神药离珠就生长在宗主的法座之前,其气息能侵人形神,你们须小心收摄心神、莫要失态。”

说着话她转身再一挥手中的法器,身后的高崖边突然展开了一道彩虹,七彩光华如凌空之桥直达远处那座山峰。她招手道:“二位,请上此桥。”

他们竟要踏着彩虹走到远处的高峰上,在常人看来绝对是不可思议之事,但他们曾见过武夫丘上的锁山剑阵、也都登上过前往武夫丘主峰的千步长阶,明白这是一种空间法阵的显化,很从容地举步走上了那道彩虹。

虚幻的七彩光芒能站得住人吗?真能!脚踏上去,虚空中就有无形的承托之力,两人一步步凌空走过、登上了那座山峰。彩虹延伸的另一端并没有到达山顶,是山崖间一处凿开的平台,前方是一条山石上凿出的蜿蜒小径。

踏上平台再回头,青黛长老还站在远方,但那道彩虹已消失不见,同时有神念传来道:“二位走上去,便可见到宗主。”

虎娃以神识拢音悄然道:“这条在山崖间凿出的路,倒有点像瀚雄每天在生火峰挑水所走的路。”

少务:“凿于峭壁上的道路都是差不多的,但这孟盈丘的风光,可比武夫丘美多了。”

虎娃:“武夫丘在蛮荒高原险绝之地,而孟盈丘道场是山清水秀之所,其气韵柔媚与武夫丘的锋芒冷厉截然不同。…师兄啊,你想好了没有,待会儿究竟要选哪位姑娘?”

少务:“难道师弟有什么建议吗?”

虎娃:“如果在寻常弟子中难以抉择,而师兄又非选不可,反正只是国事,此番见到的烟衫与青黛两位长老皆是人间绝色,你还不如就选她们之一呢!我这个建议,虽然大胆了些也显得离奇,但未尝不可。至于其年岁,以她们的修为恐怕也用不着计较,更重要的是其象征的身份。就是不知这几位长老出身于哪一国、哪一支部落宗族?”

少务伸手拍了拍虎娃的肩膀道:“师弟啊,你真是太聪明了,这个建议非常绝,师兄不得不佩服啊。孟盈丘上三位六境长老,恰好出身于不同的三国。烟衫长老出身于巴室国,所以这一次由她来出面接待我们。

我们刚才见到的青黛长老,出身于相室国。而另一位虹影长老,出身于郑室国,听说她最近正在闭关,所以无缘得见。但以她们的修为岁月,其实已无所谓出身于哪一国了、就是孟盈丘上的长老,而巴原各国当年也同属一国,没必要有太大的分别心。”

虎娃:“原来师兄早就打听得这么清楚,是不是真想这么干呢?”

少务:“就算我想,也得人家肯答应才行,难道你觉得有可能吗?”

虎娃:“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是孟盈丘先提出的要求,她们当然也是嫡传弟子。”

少务瞄了虎娃一眼,却笑而不语,前走几步便登上了接近峰顶的一片平地。前方的峰顶就像被巨斧削去了一半,迎面宛如一扇巨大的屏风。两人来到这里神情瞬间都变了,因为前方生长着三株火红的树。

这三株树皆有数丈高,却是灌木的样子,没有一根明显的主干,很多枝桠从贴地的根部就展开了,每株树上都挂着几十枚果子。仅看枝叶和果实的形状,怎么看怎么就像李树,虎娃可是吃过不少李子啊。

但这三株树实在太特别了,枝条是血红色的,果实是火红色的,叶片则是粉红色的,望过去就似三团燃烧的火焰。树是静的,而火是动的,怎能将树看成一团火呢?不仅是因为颜色,其气息亦若火焰般不断地升腾流转、向周围辐射。

难怪青黛长老会以那样一种方式试探两人的修为,只要登临此地,这三树离珠所散发的气息便会侵入形神,莫名间体内仿佛亦有一团无形之火被引燃。两人皆不是普通人,观察景物当然不仅是用眼睛去看,很自然地便会以神识感应。

只要其感应这气息,形神就会有种被穿透的感觉,不仅是骨肉五脏,甚至连元神心念都仿佛暴露无遗。

不受其侵染的最佳方法,便是收摄心神不要去理会这种气息。可两人都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离珠,怎可能不展开神识去感应研究呢。尤其是已修炼大器诀入门、能感受天地间各种物性的虎娃,几乎瞬间就察觉出这种不死神药的玄妙之处,应与他此前所悟的纯阳诀有关。

离珠的物性气息也是在演化天地间的一种法则,所激发的便是以生机为本的种种欲念与意念,它就似一团燃烧的火。

假如对外界的刺激无法产生感应,那只是会喘气的死物。生灵来到世上看似无意的行为,往往都是折射出某种本能的欲念。比如感到疼、便会把手缩回去;感到饿,便会去吮吸乳汁。

对于修士而言,所谓火,首先是本能的欲,其次是从欲中折射的念,最后是经过思考所产生的意。而修炼中的火候,往往指的便是入境之意念深浅、轻重、纯杂。虎娃领悟纯阳诀时,在人们虔诚的祈求膜拜中,感受到了那精纯的心念力,以此为引,他的元神甚至能够透入人们真切的欲念中。

而离珠的气息,仿佛就能穿透形神,将人的种种欲念都清晰地折射出来,包含自己平时都可能意识不到的渴求,还有各人在世间的种种愿望与想法。如果定力不够,往往便会迷离其中、陷入浮想联翩的种种幻象。

虎娃见到离珠,便知此不死神药与纯阳诀的来历有关,他同时也在推测其神效。离珠确实能激发人们内在的、最根本的求生意志,使身体机能的潜力完全发挥。难怪后廪在生机将尽时,曾服用离珠神药延寿三年,那便是激发了他生命中全部的潜力。

第040章、就是您(上)

普通人服用此药,必须先炼化其火毒;所谓火毒,其实就是虎娃方才的感受。对修士而言,离珠则蕴含着能够吸收炼化的神效。

少务与虎娃皆小心收摄心神,应对离珠气息的侵袭,耳中却突然听见一个略显慵懒的女子声音,且两人听见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少务所闻:“巴室国的新君,你来了!此番来到孟盈丘,究竟看中了哪位弟子?既然你要当面见我,那么我向你父君提出的另一个要求,你已经准备好答应了吗?”

而虎娃听见的是:“彭铿氏,原来你就是相室国中的那位小先生。方才青黛长老出手试探,实在是有些小看你了。没想到你此刻才来,这树上的离珠,就等着你亲手摘取。”

她声音中包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就似从离珠树上发出的,却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株,伴随着难言的销魂与迷离意味,不仅能穿透形骸也荡漾在心神间,仿佛世间再没有别的声音比它更动听、更令人向往了。

神念中不仅有声音,还有一种指引,分别命两人上前站在不同的位置。少务和虎娃左右分开,各自上前几步,恰好站在三株离珠之间,彼此隔着最中间的那株树,抬头终于看见了命煞。

那屏风似的山壁下有一座雕凿出的石龛,石龛下有一座法坛,法坛上端坐着一位女子,乌亮的秀发从脑后披过左肩,如飞瀑般又披拂到身体左侧的法坛上。她的身姿与形容,都带着莫名的气息,既秀媚又妖娆,就算坐在那里不动,却令人感觉孟盈丘中所有动人的生机皆随着她的气息而荡漾。

她的眼眸是深褐色的,人尚在五丈之外,可是少务抬头看见她时,那双眸子仿佛就在近前,那么纯净而深邃,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力。少务忽然与命煞对视,差一点心神都迷失在她的目光中。

就在这时,有一股凌厉的剑意于胸前浮现,随即漫延形骸,令少务遍体生寒,心神也恢复了清明。这是他及时运转神气激发了贴身佩戴的那枚剑符,却并不是真正地祭出去,武夫大将军留下的这枚剑符另有妙用,难怪剑煞叮嘱他在这个场合要贴身佩戴。

少务趁机移开了视线,低下头道:“自幼仰慕孟盈丘宗主之名,今日终有幸得见仙容,真天人也!…少务此来,先谢宗主当年赐神药于我父君之恩,同时也想当面向宗主请教,如何完成对您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