鲧认为人类之所以无法与洪水抗衡,只因为筑堤坝的速度赶不上洪水的增长。而这奇物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土壤,取之不尽、用之不绝。利用这件宝贝,就能筑起最高的堤坝、阻遏洪水。

  鲧牺牲了数百人命,才捕获了这奇物。事实上,只是因为那奇物的能量正处于逐渐衰减的过程中,否则,以当时人类的能力,永远也不可能获得这奇物。

  那是归墟的出口。

  归墟泄洪最为宏大的场面他们没有看到,也不可能看到。他们那时看到的,只是洪水倾泻完之后,归墟残余的力量在运作,将那个世界水下的土石也吸到了这一头。

  鲧把这东西带回人类栖居的高原,他称这东西为“息壤”,他相信,这是能平息洪水的土壤,是能拯救天下的至宝。

  可是,当鲧用此治水,却发现毫无成效。

  息壤完全停止了运作。

  所有人都指责鲧牺牲大量人命换回了一件废物,甚至有人怀疑他根本就是在捏造谎言,欺骗民众。

  鲧百般尝试,也无法使息壤重启。

  世人的指责,他无从辩解。他被部族判以驱逐流放。

  在一座北海孤岛上,鲧孤独地面对着他千辛万苦带回的息壤,那个飘浮在磁石窠臼里的光环。他亲眼见过这件不属于人间的奇物是怎样发挥惊人的作用的,可他不明白是什么力量使它开启,也不明白是什么力量使它关闭。

  在绝望中,鲧试图拆解息壤,他要用毁灭的方式解开这奇物的谜底。当然,也许你们猜到了,他被那物体突然发出的巨大能量殛死。从死状上看,他肢体完好,只有几处烧灼的痕迹。所以民众传说,他是被天帝派的火神祝融处死的。他们说,他偷窃来自天庭的宝物,遭到了天谴。

  鲧的尸体和那不祥的息壤被一起投进北海。

  鲧是那个蛮荒时代最优秀、最聪慧的人,只因为试图盗取远远超越了他的时代的宇宙间最为深奥的秘密,落得不幸的下场。

  他的所作所为,至死都无人理解。但他对息壤的破坏性拆解,向黑暗通道的那一头,送出了信号。

  未来的人们明白了,归墟把洪水导引到了一个有生命存在的所在!这是一个可怕的失误。为了纠正这个失误,他们决定,再次冒险启动归墟。

  这次,他们要导引的,不是洪水,而是一个导引者!

  他们无法确定,在这漆黑的时空陷阱的那一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归墟只能传递无生命的物质,生命本身是无法承受那传递过程中巨大的压力的。所以,他们精心构筑了一个蕴含了海量信息的卵形物,用当时最坚实的材料做成一只黑色的大鸟,携带着那枚“鸟蛋”,穿越了归墟,来到了过去。

  鸟蛋的形状是自然界中最能承受压力的,而燕子的体形恰好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飞速穿越时产生的阻力。

  黑色的大鸟携带这那枚“鸟蛋”,冲破时空的障碍,来到这个世界。

  它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海底冲出来的。

  因为它来的通道,正是和鲧一起葬身海底的息壤!

  玄鸟从海底飞起的那惊人图景,被记载在一些志怪传说中,就是庄周后来所写的鲲化为鹏的景象。

  玄鸟在第一时间找到了传承者,一个正在水边沐浴的女子。

  它选择了简狄,不是因为简狄的美貌或什么特殊的身份,而是因为它感应到简狄已经有孕在身!

  当时,简狄和她的女伴看着那万顷碧波中飞出的巨鸟,都惊呆了。黑色的巨鸟悬停在她们上方,迷离的五色光环将简狄环绕起来,旋转不休,简狄抬起头,向那巨鸟望去。那巨鸟的腹腔打开,一枚白色的酷似鸟蛋的东西缓缓下坠,仿佛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放下的。当那“鸟蛋”降到简狄面前时,被奇幻的光环控制了心神的简狄,不由自主张开嘴,吞下了这枚“鸟蛋”。

  简狄的同伴们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她们怀疑简狄会死,但没有。很长一段时间内,简狄毫无异状,直到她被人发现怀了身孕。从那时起,人们怀疑她腹中的孩子是那神鸟的,但其实,孩子是高辛氏的。在那段特殊的洪水期,有许多避难北方的华夏大族和北方戎狄通婚。简狄腹中的孩子,就是这样一次通婚的产物。

  那玄鸟蛋的作用,是影响受者腹中的胚胎,制造出一个未来的治水者。那个孩子,脑海里将与生俱来就铭刻着关于洪水的所有信息。同时,他还会拥有异乎常人的体能和力量,以免在陌生的环境中轻易夭亡。

  临产之时,简狄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此时的简狄和她腹中身怀异能的孩子血脉相通,所以也获得了部分异能。她看到了未来的战争,看到了归墟,看到了玄鸟的制造,看到了孩子的出生导致自己的死亡。她感到巨大的恐惧。但她没有选择,她知道自己将要生下的,是能拯救世界的生命。

  简狄生产之时,经受了无比巨大的痛苦,在濒临死亡之际,她让人剖开了自己的腹部,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孩子的生命。

  临死之时,有人追问这孩子的来历。简狄不会说中原话,她能用手势比划出玄鸟的形状,却不能比划出玄鸟的出处。她用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指向天狼。

  星相,从中原到北狄,含义都是一样的。天狼,象征战争!她想说的是,玄鸟来自一个充满战火的时代。

  这个带着前世的战火和母亲的死亡而来的孩子,就是契。

  契的使命,是打开洪水返回的通道,将洪水导引到该去的地方。所以他长大后,开始参与当时的治水工作。

  他能驾驭玄鸟,他会使用息壤,他从玄鸟的体腔内,获得了一些极其珍贵的材料,用来制造洪水的传输管网。但他需要世俗权力的帮助。

  契找到了当时负责治水的大禹,给了他一幅地图,告诉他,只要把洪水引流到图中标注的地方,洪水就可退去。禹官居司空,执事多年,对这个出身离奇的异人,也有所耳闻,所以,他对契的话半信半疑。

  但实践证明,契的指示是对的。只要把洪水导引到契指定的地方,那洪水便倏忽打着巨大的漩涡转下去,再也不见冒出来。

  禹立刻全力以赴地投入治水工作中,迅速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在人们看来,他做的事是很令人称奇的,他手持一些被称为龙图玉版的东西,走遍五湖四海,勘察地形,测绘距离,开渠引流。而那可怕的洪水,就像能听他的调遣,驯服地退了。

  谁也不知道那些水去了哪里,他们以为禹知道,但事实上,禹也一无所知。

  禹开始对契产生怀疑。他追踪到契的祖居地——北海,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情。

  从数十里以外,他就听到连绵不绝像雷又像鼓的巨声,走得越近,声音越响,当他穿过一道狭窄峡谷,步入一片开阔空间时,轰轰作响的水声猛然增大了好几倍,震得他的耳朵几乎失去了听力。而眼前是一片水雾弥漫,透过白茫茫的水雾,隐约可以看到远处从空中倾泻下来的“瀑布”。

  他呆呆地看着这瀑布,无依无傍,没有山川丘陵,直接从高空中轰然冲下,那宽度无法想象,连绵一片无边无际,左也望不到头,右也望不到头。

  禹惊恐地望着这一切,他怀疑是天上的巨龙在喷水。透过茫茫水雾,他向天空望去,但这巨瀑溅起的水花如暴雨般不停地从空中落下,阻碍了他的视线。这时,一只身形线条流畅的黑色巨鸟穿越重重水雾出现在他视野里。

  黑色巨鸟降落在他身边,契从玄鸟体内走出,他似乎对禹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坦然地邀请禹登上玄鸟。

  契驾驭着神鸟飞回到天上,禹居高临下,这才看清整个惊人而壮观的景象:北海四周,是源源不断凭空冒出来的巨量洪水,像瀑布般轰然冲下,海底最深处是一个一泻千里的巨大凹陷,就像一个吸力巨大的魔洞,将天下洪水吸纳进去。

  那惊天动地的异象,直到今天还在北海留有残迹。比如海中那许多奇怪的、来自遥远的江河湖泊之中的水族;比如海边许多土地像经过猛烈的洪水冲刷似的,只剩下贫瘠的沙土,三里之内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最为顽强的松树能扎根生存……

  契通过玄鸟,熟练地控制着海底的息壤,片刻不停地运作,把全世界的泄洪通道导引来的洪水尽数吸纳进去,转输到另一个遥远的空间。

  眼前的一切,远远超出了禹的认知能力。

  他面如死灰。

  禹本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十余年辛劳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不是没有图谋。然而此时,面对着这非人间的巨大力量,他所有的雄心壮志尽皆化为乌有。

  契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意似的,坦率地告诉他,自己对权力没兴趣。洪水消退之后,他将功成身退。

  禹并不知道,契的全知全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简狄的死,是因为孩子那容纳了海量信息的头颅,远远超出了母亲的承受能力!在契之后的许多玄鸟族人,都是带着母亲的鲜血和死亡来到世间的。所谓先商屡迁,自契至汤,十四代人,八次迁徙,只因为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居住超过两代。

  连续两代人出生时母亲都难产而死,会引起当地部民的警惕,无法找到愿意与之婚配的女子。

  卫律,这就是你认定能拯救这个世界的神祇族的真相。

  这个神祇族拥有异能的代价,是与生俱来犯下弑母的罪行!

  你一生最大的恨事,是李夫人的早逝。然而你知道为什么李夫人会难产而死吗?她是狄人,也有一些潜在的微弱的玄鸟族血统,加上舞者的纤瘦身型,所以生产过程异常艰难。即使像我的母亲,自身精通医术,事先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也无法避免那可怕的折磨。

  我从进入草原开始,就时时陷入一个雷同的噩梦,在梦里,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得我快要窒息,以至当我从噩梦中惊醒后,常常感到后怕,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重复这个梦。当我死而复苏后,我才明白,踏上了母亲曾经居住的土地后,关于母亲的最初的记忆复活了——那是我在母亲的产道内挣扎求生的记忆!

  我的诞生几乎使母亲死去,而我自己也在出生后全身青紫,陷入昏迷。这惨烈的一幕也使我父亲永生无法忘却。后来我的兄弟都死在我之前,他更是认定我是个天生会带来死亡厄运的孽子。

  当我明白一切后,不再自伤于父亲自幼对我的种种厌憎。这是身为玄鸟族,为自己的原罪必须背负的代价。

  玄鸟族的所谓异能,主要是预知。

  商汤敢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自焚祈雨,是因为他预知那时必然会下雨。他用这种残酷而震撼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天下万民的信任,巩固了他的统治。

  历代商王对巫卜的迷恋令后世无法理解,人们哪里知道,商朝本就是一个靠预知力统治的朝代。

  许多商王去世前,会指定一些近臣亲信殉葬,这种残酷的制度一度为后人所诟病,但事实上,那是因为商王预知到,这些看来忠诚谨慎的臣子,将会在自己死后擅权作乱,所以在祸乱发生前就将乱源铲除了。这一风俗后来随着商亡后王族北奔,也传到了鬼方。

  卫律,你前两年密托达乌,以先单于发怒为由,要李广利的首级祭祀神灵。在你,只是想为李夫人、为你自己报仇。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达乌会接受你的请求?为什么这种荒唐的杀人方式能被匈奴人轻易接受、不疑有他?

  李广利确非善类,他若不死,终会贻祸匈奴。乌尔根家族有这个特权,指定哪些人必须献祭神灵,哪怕那人尚无反状。每任单于去世,都会根据乌尔根巫师的密议,确定一批殉葬的近幸臣妾,有时甚至多达几百上千人。

  这种被中原鄙弃的残忍习俗,就来源于你一心追寻的玄鸟族。

  当年的商王,不仅根据预测杀人,也根据预测用人。在不了解内情的后世人看来,同样是无法解释的。比如,武丁从刑徒中提拔傅说为国相,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一个梦。而这个占梦而得来的宰相却果真使天下大治。

  没有诸侯割据,没有重臣弄权,没有将军谋叛,商朝享国六百年,远超过夏和西周。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几乎没几件值得一述的事情发生,以致商朝的史书只剩下“沃丁崩,弟太庚立。帝太庚崩,子小甲立”之类简单枯燥的帝位传承记录。

  洞察一切的商王族,能将任何谋逆叛乱消弭于无形。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他们的异能,来自祖先的血统,每一次与这个世界的凡人的通婚,就意味着异能的一次衰减。要减缓异能流失,只能采取族内通婚,然而,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这是对所有生命都有效的法则,何况他们子孙的繁育还常常伴随着母亲的牺牲。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玄鸟族一直在保持异能和扩大族群的矛盾之间摇摆。早期玄鸟族繁衍缓慢,累十四世方得天下。及至建立商朝,为了延迟异能的衰减,减少珍贵的玄鸟血统的流失,他们采取兄终弟及的制度,即选择王室中最年长的人继承王位。兄死由弟继承,弟死次弟继承,所有的弟弟都死后,再由长兄之子继承。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王族身上还是累积了越来越多的异族血脉,伴随着异能的衰退,人性的弱点逐渐超越了玄鸟族与生俱来的理性冷静。长兄不放心弟弟们的信用,弟弟不甘心死后将王位传给侄子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成为长期困扰商王族的一个难题,最终酿成了商朝历史上唯一一次但是持续时间却极长的变乱——九世之乱。

  一个拥有预知力的族裔,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无敌的,真正能威胁到他们的统治的,只有王族成员本身!

  这场内乱大伤了商的元气,直到盘庚迁殷,重新举起成汤的旗帜,才再次把王族团结起来……

  哦,我知道,你们想说周武王。

  是的,商朝后来是被周所灭。后世之人只记住了武王伐纣,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文王武王,本就是商朝的外家子孙!

  这也正是他们最终能灭商的重要原因。

  周在古公亶父的时代,还只是一个僻处西方的小邦,对高高在上的“大邑商”,向来是抱着一种既敬畏又觊觎的心态的。

  古公亶父有三个儿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少子季历。小邦周命运的改变,正是在这小儿子身上发生的。一次,季历奉父命至商都朝贡,一位商王室女子爱上了他,为了爱,那女子不顾族人反对,远嫁周家。

  那女子名叫太任,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古公亶父从这个血统高贵的孙子身上看到了周家繁荣昌盛的希望,给孩子取名“昌”——不错,那孩子就是姬昌,未来的周文王。

  为了传位姬昌,古公亶父必须先传位季历,这使他的长子和次子成了多余的人。泰伯、仲雍被迫远奔荆蛮,此事在史书上被称为“泰伯奔吴”。后世为尊者讳,将周家为了图谋大业废长立幼,说成文王姬昌幼有“圣瑞”,泰伯、仲雍知道父亲的心意而主动出走,并断发文身以示不归。

  泰伯和仲雍的牺牲没有白费。姬昌长大即位后,因为他与大邑商的特殊关系,而提升了周在诸侯中的地位,更重要的是,他还再次与商联姻,娶到了一位地位极其尊贵的女子——太姒。她是商朝的公主,帝乙的小女儿!亲上加亲,这场婚事又进一步增强了周家的玄鸟族血统。最终使周家拥有了灭商的实力和威望。

  所以,尽管周家得天下后,一直极力贬低丑化商朝,但太任、太姒却在周王室拥有崇高的地位。因为正是由于她们的下嫁,为周家引进了珍贵的玄鸟族血统,周才能最终取商而代之。

  这些事,在《诗经》中也有记载。

  “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记录的是太任与季历结合的史实。“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描述了太姒与姬昌结亲的盛大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