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管事不敢吭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又缓缓地开口道:“若是瞒不了呢?若是他发现……本王不好呢?”

  高管事听得一愣,许久,他才低声道:“王妃与王爷日日形影不离,王爷更是为王妃惩处过不少人,也并非没有见过血,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王妃应当多少也还是知道得……大差不差吧?”

  “他不知道。”

  薛放离垂下眼皮,“本王从未让他见到过血腥。”

  江倦在场,他从不会下狠手,甚至不会自己动手,可江倦不在,割舌头、剜眼睛……他折磨人的方式有千百种,在他的潜意识里,江倦接受不了这些,他甚至会心惊于自己的残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1。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有意思,从未有人给过他如此的信任,他不介意配合江倦,为他扮演一个好人,至于江倦是否会发现真相,他无所谓,甚至还饶有兴趣地猜测他的反应。

  ——胆子这么小,会被吓坏吧?

  现在他却只有恐慌。

  他也许瞒得了很久,也许瞒不了多久。他怕江倦会被吓坏,也怕江倦会……

  怕他。

  夜风吹拂,紫藤花发出扑簌簌的轻响,花瓣飘落一地,悠悠落入酒杯之中,薛放离一身深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神色寂寂。

  “砰”的一声,他放下酒杯,终是一口未饮,转身离去。

  高管事看了很久,只得叹一口气。

  王妃会怎么想,他不太清楚,但有一件事,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王爷啊,真的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妙色王求法偈》:因为有爱,所以觉得忧愁;因为有爱,所以觉得恐惧。

第77章 想做咸鱼第77天

  离王府上,一连好几日,宫里都在来人。

  册封太子可不是什么小事,光是司天监就来了好几趟,到了休沐这一日,本以为不会再有人登门了,结果汪总管却亲自领着两个宫女过来。

  “王爷,她们是尚衣监的人,要为您量一些尺寸,好赶制衣物。”

  薛放离“嗯”了一声,两个宫女行了礼,纷纷走上前来。

  他不喜欢有人近身,是以面上没什么表情,神色更是偏冷,这可苦了两名宫女,她们捏着布尺的手抖个不停,好半天都没能甩开。

  薛放离不耐烦道:“快一点。”

  宫女都快要被吓哭了,“是,王爷。”

  心里越急,宫女手上的动作反而越不利索,哆哆嗦嗦地扯了半天布尺,还是江倦看不下去了,从软榻上爬起来,绕到屏风后面,轻声说:“我来吧。”

  “要给王爷量什么?”

  “腰、腰围、肩宽和领围……”

  江倦“哦”了一声,接过宫女手中的布尺,宫女连忙如蒙大赦地退出屏风,江倦看看薛放离,开始指使他了,“王爷,抬手。”

  薛放离倒是抬起了手,却又懒洋洋地环住了江倦,江倦推他几下,“我给你量尺寸,你抱我做什么?”

  “你还用量?”

  “怎么不用量?”

  江倦有点疑惑,薛放离瞥他一眼,缓缓报出一个尺寸,“你的腰围。”

  江倦惊诧地问:“王爷,你怎么知道?”

  薛放离口吻平常,“抱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江倦:“?”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又看向薛放离,还是无法目测,江倦说:“我抱你抱得也多呀,我就不知道你的腰围,你肯定是胡诌的。”

  江倦不信,打算先给自己量一下,有只修长的手却先他一步拿住了布尺,这一次换了薛放离对他说:“抬手。”

  江倦可不跟他似的,得了空就要把人往怀里揽,他让江倦抬手江倦就抬了手,软尺一周缠过来,江倦低下头辨认,“不对,王爷,不一样。”

  其实是差不多的,只错了一点,不过江倦坚持不一样,薛放离看了一眼,淡淡地说:“解开衫子再量一遍。”

  江倦:“???”

  他震惊不已,倏地抬起头,结果额头一下撞在薛放离的下颌处,江倦痛得吸了口气,“王爷,你……”

  “你在说什么啊。”

  江倦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了一句话,他好像是被撞疼了,在朝薛放离发脾气,可声音又软得很,脾气发到最后,反倒成了撒娇似的抱怨。

  “本王说,”薛放离笑得漫不经心,“本王给你的尺寸,是你光着身子的尺寸。”

  江倦:“……”

  薛放离慢条斯理地问他:“不量一下,看看本王摸得可准?”

  沉默,良久的沉默。

  薛放离望着他,语气颇为遗憾,“养了这么久,却还是这么瘦,尤其是你的腰,太细了,本王抱起你,总怕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太不好抱了。”

  江倦恼羞成怒,从他手中夺过软尺甩在薛放离身上,“嫌不好抱,谁让你抱了。”

  “你自己量吧。”

  江倦扭头就走,倒把汪总管看得一阵错愕,高管事见怪不怪地向他解释:“王爷又把王妃惹生气了。”

  顿了一下,高管事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怀念地说:“这要是在晚上,出去的就不是王妃,而是王爷了。”

  汪总管:“……”

  江倦不经逗,凉风院他待不下去,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兰亭一路追一路偷笑,江倦进了屋子,又开始低头看自己的腰。

  江倦问兰亭:“很细吗?”

  兰亭能怎么回答,她只能摇摇头,顺着江倦说:“刚刚好呢。”

  实际上,江倦是偏瘦的。

  不过他也不是瘦得太厉害的那种,而是骨肉匀称,都长得在该待的地方,但想多一点肉感,却又艰难不已。

  在凉风院里,江倦嘴上不提,心里其实还是好奇的,他问兰亭:“有没有布尺?”

  兰亭点头,给江倦找来了布尺,王爷不在,江倦宽衣解带就格外干脆了,他摸索半天,绕过一周,低头一看,惊住了。

  尺寸居然和王爷说得完全对得上。

  这一次真的一点也不差了。

  江倦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江倦才纳闷地问兰亭:“兰亭,你说王爷会不会趁我在睡觉,偷偷给我量过一次?”

  兰亭:“……”

  她吞吞吐吐地说:“公子,王爷与其大费周章地为你量腰围,他应当更愿意对你做一些别的事情。”

  衣服都脱了,只是量个腰围吗?

  话本都不这么写的。

  “别的事情……”

  江倦睫毛一动,觉得兰亭好像说得有点道理,比起给他量腰围,王爷应该更热衷于亲他或者咬他,反正就是骚扰他,让他没法好好睡觉。

  想到这里,江倦丢开了布尺。

  他回来自己的院子,其实除了被王爷说不好抱有点生气以外,就是还没睡好觉,江倦往后一躺,正打算再好好睡个回笼觉,不幸突然降临。

  “王妃,驸马与安平侯来了,”高管事一路小跑,“驸马道是有话与您说,可要见他们?”

  江倦:“……”

  他当然不想见安平侯,可是驸马不仅安慰过江倦,还帮他解过围,江倦痛苦地在软榻上蹭了好几下,才幽幽地说:“见吧。”

  高管事笑眯眯地说:“王妃快与奴才来。”

  高管事过来请示江倦的时候,苏斐月与安平侯已经被安置好了,他们坐在正堂,苏斐月与往常无异,一派悠闲,倒是安平侯,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打了结,好似几日未曾梳洗。

  事实上,他也确实几日不曾梳洗。

  在狱中被关押三日,安平侯整个人狼狈不堪,他顶着异样的目光走出官府,本要踏上侯府的马车,却又被苏斐月拦了下来。

  “照时,与我去离王府,向王妃道歉。”

  苏斐月只用一句话,就让安平侯的心跌入了谷底。

  这三日,他想了许多事情。

  江倦过去对他的胡搅蛮缠,现在的视若无睹,还有江倦与离王的亲昵,一言以蔽之,安平侯后悔了。

  可后悔也无济于事。

  再后悔,他也要来道歉,为他的退婚,为他过去对江倦的种种忽视与冷待。

  安平侯握紧了茶杯,突然听见苏斐月开了口:“王妃。”

  安平侯抬起头,少年与王府的管事一同走入,他一身春衫,色泽明艳,人又生得肤白发黑,偏偏鬓发微乱,又落下了几绺,无端增添几分懒倦的美感,好似……

  好似才与人亲热过一番。

  思及此,安平侯把茶杯握得更用力,下一刻,“啪”的一声,他竟生生捏碎了茶杯,瓷片刺入手中,血流汩汩。

  “侯爷,您这……要不要找人来包扎一番?”

  高管事犹豫地开了口,安平侯沉声道:“不要紧。”

  他说不要紧就不要紧吧,高管事不吭声了,江倦更是不太想理会安平侯,他只在发出响声时瞟来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并不想管他是不是受伤了。

  安平侯见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于给自己,心中更为憋闷。

  江倦问苏斐月:“驸马,找我有事吗?”

  苏斐月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照时他……”

  苏斐月看向安平侯,语气歉然道:“退婚之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不论怎么样,照时都欠你一句道歉。”

  原来是这样,江倦“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照时。”

  苏斐月喊了一声,安平侯恍然回神,同样是道歉,三日之前,他在酒楼里只觉得愤懑与屈辱,此刻却满心悔意,安平侯闭了闭眼睛,缓缓地说:“王妃,过去是我对不起你。”

  “明知你的心意,却还一度践踏你的真心,日日与……你兄长踏青游玩,丝毫不顾忌你的心情,也一度冒犯你。”

  “我……”

  安平侯动了动嘴唇,心头一片酸涩,“我对不起你。”

  江倦垂下睫毛,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安平侯说:“我不接受。”

  这具壳子已经换了人,江倦是江倦,不是过去那个痴恋安平侯的江倦,安平侯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人为了他咬舌自尽,选择与他道歉,又有什么用呢?

  江倦没有资格替那个与他同名同姓的角色接受安平侯的道歉,更没有资格替他选择原谅。

  安平侯却误会了什么,他眼前一亮。

  倘若江倦接受道歉,就说明他已经彻底放下了一切,对安平侯无爱亦无恨,更没有半分挂记,但他不接受……

  爱也好,恨也好,总归会记得他,自己在江倦心中,也永远有一席之地。

  “好,你不接受,好……”

  安平侯语无伦次,“你可是恨我?你若是恨我,我会尽力为你补偿,过去你受过的委屈,你心中的怨恨,你大可都在我身上发泄,你……”

  “你在说什么?”

  江倦越听越不解,忍不住打断了他,“我恨你做什么?”

  “我不恨你,”江倦认真地说,“太浪费时间了,有空恨你,我宁愿多睡一觉,况且……”

  “我为什么要恨你?”

  江倦奇怪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心疾吗?我不能生气,更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你又不值得我心疾复发,除非是王爷做了这些事情。”

  不过江倦对王爷很有信心,他又补充道:“王爷虽然讨厌,但他才不会像你这样,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值得。

  江倦说了很多,可安平侯听入耳中的却只有这三个字。

  他不值得。

  少年竟然连恨也不愿意给他。

  也是。

  从一开始,少年就不想要他的补偿,并对他避之不及。

  可为什么是离王?

  为什么是他?

  他隐忍多年,离王却行事恣意。

  他肩负苦海深仇,离王却逍遥快活!

  凭什么?

  安平侯咬着牙问他:“你就这么相信离王?”

  江倦蹙起眉心,“我不相信王爷,难道相信你吗?”

  心中的愤懑喷涌而出,安平侯质问他道:“他究竟哪里值得你信任了?”

  “你总说离王是个好人,那我问问你,哪一个好人只因一句话的冒犯,就要了他人的性命?哪一个好人动辄砍手、剜眼睛、割舌头?哪一个好人只要疯病一发作,就肆无忌惮地伤人?哪一个好人,他……”

  “啪——!”

  江倦一巴掌甩过去,他是真的生气了,“王爷的事情要你管?”

  他这一下,打得太用力,江倦手指都在疼,安平侯的脸上更是留下了指印,他怔怔地看着江倦,咬牙切齿地问:“即使这些事情他都做过,你也觉得他是个好人?”

  也许是手太疼,也许是太生气,江倦的声音都在发颤,“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与他日夜朝夕相处,难道我还要从你口中听你说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

  安平侯问他:“你可知有这么一个词?无风不起浪,离王倘若当真如你所说,京中对他的传闻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日日哄着你,宠着你,你就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了?”

  安平侯吼道:“他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倦太生气了,他真的好生气,气得浑身发抖,本想再扬手给安平侯一巴掌,可是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人轻轻握住,又拉入了一个怀抱,男人安抚似的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薛放离看着在他怀里打颤的江倦,平静地说:“侯爷,你说本王只因一句话的冒犯就要了他人的性命,你这又是冒犯了多少句话?”

  “今日本王不要你性命,当真是对不住你说过的话。”

第78章 想做咸鱼第78天

  安平侯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薛放离神色很冷,好似覆着一层薄冰,寒厉刺骨,安平侯的积郁与愤怒在片刻间被抽空,只觉得如坠冰窟。

  离王说得出来,更做得到。

  想到这里,安平侯面色一片苍白,心中只剩下恐惧。

  “王爷。”

  从安平侯失控起,苏斐月就置身于事外,只冷冷地看着他,好似在看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直至薛放离要取他性命,苏斐月才终于出了声。

  “照时,是我与扶莺没有教好。”

  苏斐月眉头紧皱,艰难地说:“他确实多有冒犯,但……”

  薛放离嗓音冷漠地问他:“驸马要为他求情?”

  苏斐月苦笑一声,“他再如何让我失望,也是我的外甥。”

  苏斐月的态度很明显,想要保下安平侯,他无奈地说:“王爷,给我与扶莺几分薄面吧,今日之事,我们也必定给你一个交待。”

  苏斐月语气诚恳,薛放离嗤笑一声,“给本王一个交待?”

  “本王要什么交待,需要别人给?”

  薛放离油盐不进,甚至眼皮子都未曾抬起一下,他语气漠然,“来人,给本王取了他的性命!”

  侍卫领命,走近安平侯,他们从腰侧拔出佩刀,寒光一闪而过,安平侯惊惧不已,“舅舅!”

  再如何失望,苏斐月确实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今日丧命于刀口,情急之下,苏斐月只得道:“王爷……”

  苏斐月看了一眼江倦,提醒他道:“莫要吓到王妃了。”

  薛放离动作一顿,低下头来,江倦还在他怀中,白皙的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袖,少年的睫毛沾了水汽,好似有话与他说,可犹豫再三,只是抿了抿唇,安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薛放离望着江倦,他并不在乎驸马与长公主,也一分薄面都不想给他们,但他却又不得不顾忌江倦。

  ——他不能在江倦面前取走安平侯的性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放离终于开了腔,神色厌烦道:“驸马,记住你说过的话,本王要一个交待。”

  苏斐月如释重负道:“是,我与扶莺,定会让王爷满意。”

  薛放离面容微嘲道:“把他们赶出去。”

  此举实属不给面子,也几近于撕破了面皮,但苏斐月还是感激地拱了拱手,“谢王爷留照时一命。”

  薛放离却不再理会,侍卫纷纷驱逐起驸马与安平侯,薛放离眼皮也不掀一下,又缓缓地开了腔:“安平侯,这一次是你走运,若是再有下一次——”有江倦在,薛放离没有把话说完,但他浑身的戾气大得惊人,若是再有下一次,安平侯的下场会如何,不言而喻。

  “王爷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死里逃生,安平侯尚在手脚发凉,他的嘴唇动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还是苏斐月替他做下了保证。

  侍卫一路推搡,“砰”的一声,离王府的大门被合上,他们被驱逐出府,苏斐月回过头来,神色复杂不已。

  “舅舅……”

  安平侯闭了闭眼睛,嗫嚅地唤出一声。

  这是他头一次被人驱逐,仿若过街老鼠似的,他这舅舅,想必也是头一遭被人如此对待,安平侯心中倍感不安。

  苏斐月没有看他,只是平淡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让你上门来道歉?”

  安平侯低声道:“退婚之事,是我不占理,理应与他……王妃道歉。”

  “不止。”

  苏斐月负手而立,“照时,原先我当你是个聪明的,未曾想竟痴傻至此。”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失望,语气遗憾,“多好的一手牌,却让你打成这样。”

  苏斐月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安平侯听得发愣,他问道:“……舅舅为何如此说?”

  苏斐月笑了笑,“罢了,你不争气,擅自退了婚,也未获得王妃的谅解,与你说清楚也无妨,总该让你长长记性。”

  “你怎么不想一想,你的婚事,我与扶莺又岂会潦草地定下?”

  苏斐月叹息道:“你当真以为我为你定下这门婚事,只因他那外祖父曾救过我一命吗?”

  “我原先以为你多少能猜到一些,没想到你竟是一无所知。这一门婚事,是我与扶莺为你求来的,我们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与心思才为你牵上线,你倒好,平白让与了离王。”

  “照时,你退的远不止是一门婚事。”

  他这样说,安平侯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心脏也开始狂跳不止。

  苏斐月长叹一声,“王妃的外祖父居于乡下不假,可他并非凡夫俗子,他……”

  苏斐月念出一个名字,安平侯听完,只觉得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

  苏斐月喟叹道:“当真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1啊。”

  他与薛扶莺,这些年来尽心抚养安平侯,自认为待他不薄,这门婚事如此蹊跷,安平侯竟是从未细想过,苏斐月只觉得哭笑不得。

  摇了摇头,苏斐月抬脚就要走,安平侯却大步走来,“舅舅,此话……当真?”

  “您是气极了,在与我开玩笑吧?”

  安平侯不敢相信,更无法接受,“怎么可能?他的外祖父怎么可能是这位老人?他与他的外祖父,没有半分相似,他……”

  说到后面,安平侯双目通红,好似悔恨,也好似怨恨,“舅舅,您说话啊!您快与我说,您只是气我,只是在与我开玩笑!”

  苏斐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舅舅,您与舅母为何瞒着我?为何不早与我说!”

  苏斐月淡淡地问他:“我与扶莺不说,只是答应了不说,可你执意要退婚,与二公子定亲,我们没有劝阻过你吗?”

  “你自己退的婚,现在反倒又怪起我与你舅母不早说了。照时,你年纪也不小了,退婚是自己做的选择,无论对错,也该由你自己承担,你怨不得旁人。”

  安平侯后退几步,得知自己错失了什么,又把什么拱手相让,他只觉得悔恨不已,巨大的遗憾要将他击溃,安平侯无法纾解,他几乎要被逼疯了,只得又哭又笑、大喊大叫。

  他才从狱中出来,本就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此刻又状似疯癫,引得过路之人纷纷侧目,不多时,一个消息传遍京城。

  ——安平侯疯了!

  离王府上。

  撵走驸马与安平侯之后,安抚了许久,江倦终于不发抖了。

  “我好丢人。”

  江倦闷闷地说:“只会生气,不会教训人。”

  薛放离握住江倦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揉着发红的指尖,“不是给了他一巴掌。”

  江倦摇摇头,“不够,应该再给一巴掌的。”

  薛放离看着他,而后殷红的唇扬起,无声地笑了笑,“夫人与人动起手来,当真是威风。”

  威风是威风,可手指也是真的疼,江倦垂眼看看被握住的手,睫毛也跟着耷了下来,神色有些发恹。

  薛放离淡淡地开口:“怎么了。”

  犹豫了好久,江倦才轻声问:“王爷,侯爷说的这些事情,你真的做过吗?”

  无风是不起浪,但也许只是捕风捉影,江倦对王爷是信任的,可这一刻他又莫名有点不安,想要确认一番。

  揉弄手指的动作一顿,薛放离低下头,神色之中的晦暗一闪而过,他的语气却温和不已,“你觉得呢?”

  停顿片刻,薛放离又道:“你信他的话?”

  江倦解释:“我不是,我只是想听王爷说。”

  他仰起头,眼神清透又干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王爷,与你有关的误传太多了,我不信安平侯,我只信你。”

  往日都是薛放离把江倦往怀中按,但这一次,却是江倦主动环住了薛放离,他的额头贴在薛放离的怀中,江倦很轻很轻地说:“王爷,你就告诉我吧。”

  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

  自己是个疯子,发起疯来不管不顾?

  方才他是真的想取安平侯的性命,那些事情,他也真的做过?

  对于从未做过的事情,薛放离热衷于提起并试探江倦的反应,他喜欢看江倦为自己挣扎不休,也喜欢看江倦对他满是爱怜。

  可这些事情他做过。

  薛放离没有立刻搭腔,江倦等了好一会儿,疑惑地抬起脸,催促他道:“王爷,你怎么不说话啊。”

  “本王……”

  薛放离缓缓地开了腔,却又忽然想起方才在他怀中睫毛晃动、欲言又止的江倦,薛放离话音一转,漫不经心地问江倦:“刚才你在想什么。”

  “本王道……取安平侯性命的时候。”

  江倦一怔,诚实地回答:“那会儿王爷你好吓人,不过……”

  薛放离眼神沉黑,“不过什么。”

  江倦对他笑了一下,眼睛也跟着轻轻一弯,“不过我就猜到你只是在吓唬他,侯爷太讨厌,话也太多,就该好好吓唬他一下,免得总是说三道四。”

  不是啊。

  不是在吓唬。

  薛放离双目轻阖,许久,他才平淡地说:“既然相信本王,又为何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