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刘长喜问炎拓:“小拓啊,你晚上睡哪啊?沙发不舒服,要么跟我挤挤?”

  炎拓:“屋里不是有床吗,我陪夜就行。”

  聂九罗瞥了眼为阿姨支的那张帆布的单人折叠家用床,感觉炎拓躺上去,连翻身都不容易,而且床架子细脚伶仃的,怕不是能被他压塌。

  过了会,炎拓端了两杯水进来。

  他的是白水,她的高级点,汤色微赤,泡了红枣、枸杞、桂圆,适合伤了元气又要补血的人。

  两杯都还有点烫手,先搁在床头柜上晾着。

  韩贯和陈福这头是暂时不用担心了,但事还多得很,聂九罗依着时间顺序来:“然后呢?你怎么救我的?送医吗?就没惊动谁?”

  炎拓答非所问:“你知道夸父吗?”

  这还能不知道吗,聂九罗出于谨慎,还求证了一下:“是夸父逐日的那个夸父?”

  炎拓嗯了一声。

  聂九罗奇怪:“不就是个神话故事吗,小学生都知道。”

  “那你说说看。”

  看炎拓的表情不像是乱扯,聂九罗也就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说他是个巨人,和太阳赛跑,想抓住太阳、让太阳听话?总之就一路追,没追上,后面渴得要死,最后活活渴死了。”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炎拓若有所思,脸色还颇郑重:“嗯,行,知道你的水平在哪了。”

  聂九罗无语。

  神话故事,要什么水平高低?顶多她讲得简略些,别人讲得辞藻华丽些呗。

  炎拓低下头,又从脚边的袋子里往外拿出一本书。

  书脊上印一行字:《中国神话传说》,袁珂著。

  聂九罗斜乜了眼:“怎么,印成书就水平高了?”

  炎拓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先打开扉页给她看:“这个作者已经去世了,他是当代中国神话学大师,1946年开始就在系统研究中国神话,曾经当过中国的神话学会主席。写过二十多本关于神话的专著,作品还入选过国外的教科书,所以他的书,与其说是传说,更加接近于资料文本。”

  这样啊,那水平确实是高的,聂九罗注意到,封面上还多了个副标题“中国神话传说——从盘古到秦始皇”。

  但她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扯到神话,除非是……

  “里头还写到地枭了?”

  炎拓摇头:“如果我跟你说,地枭是夸父后人,你什么想法?”

  聂九罗没想法,因为她压根没听懂,也不明白为什么才几天不见,炎拓就给地枭安插了个祖宗,总不会是昨儿晚上跟踪地枭、见着夸父了吧?

  炎拓说:“你对地枭的了解,源自秦始皇年间、缠头军,确实已经很古老了,但是你自己也说,地枭在秦朝的时候,已经是个传说了。这也就意味着,地枭的源头,还得往前推,他们的渊源,远在秦朝之前。”

  话是这么说,聂九罗没忍住:“再往前,可就没有史料了。”

  当初,因着自己缠头军的出身,她还专门看过《史记》——《史记》一百三十卷,秦到西汉占了一百二十六卷,秦以前的史料只有四卷,寥寥几十页,还得写尽五帝、夏、商、周,可想而知是多么的简略了。

  连史料都没有,谈什么源头呢。

  炎拓说:“因为没史料,可以从神话里去找,很多人认为,神话虽然看着天马行空、荒诞不羁,但里头有真东西,只是经过太多加工和夸张,藏得太深了。”

  说着,翻开之前折的一页,让她看上头记号笔划出的几行文字。

  【这夸父族,原来是大神后土传下来的子孙。后土,是幽冥世界即幽都的统治者……这是一个黑色的国度,所以叫做“幽都”。看守幽都城门的,就是那个著名的巨人土伯。】

  夸父族?夸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族?

  聂九罗匪夷所思:“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夸父的?”

  炎拓说:“我没那么本事,不是我想到夸父的,是我从他们的嘴里听到‘夸父’这个名字,说自己是‘夸父后人,逐日一脉’,然后在书店给你买书的时候,顺便请工作人员帮我推荐几本神话相关、尤其是提到夸父的书。”

  “资料真的很少,大部分是儿童连环画,内容跟你讲得差不多,好不容易翻到这本相对专业的,你别看书这么厚,提到夸父的,也就两三页。但就是这几行字,让我想到很多。”

  说着,他拿出笔,圈了“后土”两个字:“这个,你耳熟吗?”

  聂九罗摇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大神后土,倒是看古装剧,常会听到一个词,皇天后土。”

  例如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要和谁谁谁结拜兄弟啦等等。

  炎拓:“对,我也是想到这个词了。我就去查了一下,其实皇天后土,就是指天地。后土,也就是地。下面我换个念法,‘这夸父族,原来是地的子孙’,这样,是不是就好理解了?”

  聂九罗怔了一下,皮肤上慢慢泛起细微的寒意。

  地枭,是从地里出来的,夸父后人,夸父族,地的子孙,好像……还真能联系到一起去。

  炎拓继续往下念:“这是一个黑色的国度,所以叫‘幽都’。幽都在古代,不就是指阴间吗?阴间在地下,地下没有光,不就是‘黑色’的吗?地枭一直在地下待着,可不就是待在一个黑色的国度里吗?”

  明明是炎拓一直在讲话,聂九罗居然觉得口唇发干了,她拿过杯子,也忘了要节制饮水,喝了一大口下去:“听起来,是有点……道理。”

  这个底给她打好了,下面的就好说了,炎拓吁了口气,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水:“我会把机井房之后一直到现在,我这头的经历,给你讲一遍,你也得把你怎么撞见韩贯和陈福,又为什么差点死在那儿给我捋一遍,没问题吧?”

  没问题,两边的事情,是得合一合。

  聂九罗点头。

  炎拓却有点不确定:“你身体还……撑得住?”

  聂九罗:“这个就看情况了,如果你讲得啰里啰嗦、半天没重点,我就算再有兴趣,可能也会撑不住睡着的。”

  炎拓默默吃了这一呛,然后补充:“你关心的问题,比如蒋百川、狗牙,我都会讲到,不用着急。细节会尽量详细,随便录音,我无所谓。我讲的时候,你随便打断、随便提问,我都可以,要讲的内容不少,难免口干,我会自己倒茶的。”

  这段话,聂九罗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末了想起来了。

  好家伙,挺记仇啊。

  可真是巧了,她也是。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第69章 ⑧

  炎拓从收到聂九罗那条阅后即焚的信息开始讲起。

  聂九罗还好,不属于动不动就发问型,但事涉自己时,难免要多了解一下。

  她第一个问题是:“把我装箱子里了?就是装陈福的那个?”

  得了炎拓确认之后,内心颇有点不平:居然跟陈福用过同一个箱子。

  但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要求炎拓做到一客一换吧。

  接着往下听,听到是吕现给她救治,第二个问题来了:“这个吕现,多大了?”

  炎拓:“二十七八吧。”

  “才二十七八,就能当医生了?”

  炎拓说她:“你还没到二十七八,不已经是个艺术‘家’了吗?”

  聂九罗:“这可不一样。”

  医生的资历和经验很重要,属于熬年头、越老越吃香型,常听说天才画手、天才雕塑家,听说过天才医生没有?

  炎拓说:“吕现这样的,要是在正经大医院做事呢,这个年纪,当主治医生都不够格,但反正是‘违规操作’,他早几年就各种操刀了。再说了,人家好歹把你救回来了。”

  聂九罗轻咬了下嘴唇:“没给他配个……女护士什么的?”

  她不是傻子,醒来的时候,躺在刘长喜家的床上,身上穿的是新睡衣,简言之,从前的那一套,包括贴身的,都没了。

  炎拓轻咳了两声,掌心有点微烫,他蜷回手,又挪了下身子,说:“配了。”

  说完了,拿过杯子喝水,以示自己嘴很忙,暂时没空答话。

  聂九罗没再问,把掌心那团塑料膜捻得哧啦响,末了说了句:“你继续说。”

  谢天谢地,一杯水都快被他喝完了。

  炎拓放下水杯,接着说后来的事。

  林伶这一节,原本想略过了不说,再一想,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而且聂九罗是个外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或许能提供点新思路,所以也拣关键的跟她说了。

  聂九罗果然很感兴趣,问他:“有纸笔吗,我记一下。”

  书买得多,书店给附赠了本子,笔也是现成的,炎拓都递了给她,聂九罗拣了本厚实的雕塑书当垫板,本子摊开,垂下头,写下“林伶”两个字。

  炎拓有点出神地看她,于他而言,这是很新奇的体验,他头一次有了和人“共同”商量事情的感觉——从前和林伶也有过,但林伶的性子,还是太过依赖别人了,多半聊着聊着,就成了他一人主导。

  聂九罗的头发挺长,因着低头写字,软软堆拂在被角,很柔很顺。

  她沉吟了会:“林伶是林喜柔领养的?从哪儿领来的?”

  炎拓摇头:“不知道,也没处去打听。林伶被领养的时候,太小了,只记得老家是在很穷的乡下。”

  一个地枭,干嘛要去乡下领养一个小女孩呢?

  聂九罗:“这个林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就目前看来,没有,真就是一个普通人。”

  “她还逃过一次?”

  “没错,那时候她发现林姨不少诡异的地方,心里很害怕,逃过一次。没两天就被抓回来了,林姨还发了好大脾气。”

  聂九罗看他:“你背后也叫她‘林姨’?”

  在她看来,炎拓当林喜柔的面这么叫可以理解,毕竟要掩饰嘛,但背后就大可不必了:炎拓的所作所为,明显都是针对她的,甚至还打听过“怎么杀死地枭”。

  炎拓说:“就这么叫吧,也别当面背后两个称呼了,万一没注意当她面说溜嘴了,或者梦话的时候说多了,那可怎么办。”

  也对,聂九罗在林伶的名字旁写下“第一次逃跑”几个字,又问:“那然后呢,她没再跑过?”

  “没跑过了,一是不敢,二是那之后,她的行动就受限制,出门总会有人跟着,有时候是紧跟,有时候是那种……”

  炎拓斟酌了一下怎么说才合适:“那种,你没看见人,但心里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

  聂九罗“哈”了一声:“你觉得,林喜柔是对你好,还是对林伶好?”

  炎拓实事求是:“我。”

  聂九罗:“但是你没她重要。”

  没她重要?

  自己没林伶重要?

  炎拓一时没拧过弯来:凭良心说,只看表相,林喜柔对他是真不错,这么些年,林伶挨过耳光,挨过骂,他完全没有。

  聂九罗说:“我说的是‘重要’。林伶跑了之后,没两天就被找回来了,你被板牙囚禁了两周,才被救了出去。”

  “接下来,林伶就生活在某种程度的监视之中,而你相对自由,还能到处跑——给人的感觉,林喜柔没了你没关系,没了林伶很要命。”

  炎拓仔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喃喃了句:“以前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以前他只是觉得,林喜柔收养林伶必有原因,重要不重要什么的,从没想过。

  聂九罗:“那是因为在你的观念中,重要等于关爱,一个人对你重要,你就会自然而然去关爱她。但林喜柔偏偏对林伶不那么好,还比不上对你,所以你忽略了。”

  说着,在“林伶”的名字边引出一个箭头,写下“林喜柔”三个字,然后反方向打了个箭头回去,标注“逼婚”。

  她有点想不明白:“林伶既然对她这么重要,她为什么还要急着把人嫁出去呢?”

  炎拓纠正她:“现在哪有‘嫁出去’的那种概念?基本上,嫁了也还可以经常见,而且以我们这头的身家,多半是把女婿招进来。”

  聂九罗看炎拓:“那也就是说,对她重要的林伶,依然还会在她身边。只是让林伶结个婚而已?结婚了……多了个男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炎拓随口应了句:“结婚了,组建家庭,然后就生孩子呗。”

  话刚说完,心头蓦地升起异样的感觉。

  结婚了就生孩子?林喜柔急着想让林伶生孩子?

  聂九罗也怔住了,不过不是因为林伶,而是突然想起上回去兴坝子乡采风,司机老钱给她讲的那个……关于小媳妇的故事。

  ——那个小媳妇几乎被烧成了喘着残气的一截木炭,气若游丝地说,没给这家留个后、不甘心,要看着老二续弦生子……

  ——老钱巴拉巴拉地说,聂小姐,这个事,逻辑上说不通啊,为什么非要给这家留个后?这也太良心了吧。还有啊,妖怪补元气,随便拣一个补呗,何必非得拿自家人下手?

  一股子没法名状的寒意自心头升起,聂九罗觉得自己就快想到什么了,但仓促间难以理顺。

  炎拓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聂九罗回过神来:“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兴坝子乡附近,一个小媳妇的故事?”

  炎拓想岔了:“被狗牙害了的那个?”

  不是不是,聂九罗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然后定了定神:“比那早得多了,得追溯到解放前,不是,清末的时候吧。”

  ***

  听完小媳妇的故事,夜已经很深了,好在有暖气,倒不是特别冷,加湿器里的水眼看着要见底,喷口处氤氲出的水雾小了很多。

  炎拓沉默着坐了会,伸手去拿聂九罗手中的纸笔:“给我,你是说,那个小媳妇是地枭是吗?”

  聂九罗不敢下定论:“只是有这个怀疑……”

  炎拓打断她:“没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好了。这里有道时间线,首先,是老大在大沼泽里失踪了,老二去找,没找着,却带回了小媳妇,小媳妇的身上,还穿着老大的裤子,而这裤子浸水一洗、全是血对吧。”

  聂九罗嗯了一声,侧身看炎拓在本子上写画,炎拓见她动作费劲,略抬起身,把坐着的椅子往床头挪了挪。

  “老大肯定是死了,而且多半是死在小媳妇手上的,然后,她嫁给了老二。过了一两年,肚皮没动静,这可以理解,地枭和人是不同的物种,不大可能生得出后代来。再然后,小媳妇遭了天灾,被天火烧,她要吃人补充元气,村里那么多人她都不去动,偏偏选中了老二,一定有原因……”

  他一边说,一边写,写到这里,打了个长长的反箭头,反转回老大那里:“会不会是因为,她先吃了老大,奠定了一个什么基础,而老二和老大有最近的亲缘,所以其它人对她没意义,只有老二才是最好的补药?”

  补药?

  聂九罗的认知中,补药是类似西洋参、冬虫夏草、何首乌等等,头一次听到,人是补药的说法。

  她有点犯恶心:“那,为什么非要等到……”

  炎拓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因为老二如果没后代,这补药也就断在老二这里了,所以她得忍,忍了一年多,忍到老二有后才动手,这样才……”

  他顿了一下,觉得这词用在这儿不合适,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说法:“这样才……可持续发展吧。”

  “叮”的一声长响,是加湿器没了水,炎拓起身过去关机,然后拎下水箱出去加水。

  聂九罗拿起本子,看炎拓刚画下的那张时间顺序图,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她往前翻回自己总结的、关于林伶的那页,对比着看。

  加湿器重新启动,显见是水足,大蓬的白雾突突外涌。

  炎拓坐回椅子上:“怎么说?”

  聂九罗若有所思:“这里头,好像有个可以套用的模式。”

  她给炎拓看自己刚刚写下的一行字。

  【老大——>老二——>老二后代】

  “那个林喜柔,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炎拓回想了一下:“我看过我妈留下来的日记,最早明确提到她,是在我出生之后,九三年底,那时候,她叫李双秀,是我爸为我妈找来的小保姆,我爸还给她安插了一个假身份,说她是李二狗的妹妹。”

  又补充说明:“我爸最早是开矿场的,李二狗是他的员工,偷了矿上的钱跑了,一直没找着——把她说成是李二狗的妹妹,大概是觉得反正李二狗失踪了,找不着人来对证。”

  “但是,我反复把日记看了很多遍之后,注意到一个时间节点,1992年9月16日。”

  说到这儿,他沉默下来。

  聂九罗没说话,直觉事情越往前推、日子越具体,似乎就越沉重。

  炎拓说:“那天,我妈去矿上给我爸送饭,中午的时候,旷工突然都跑出来了,说是矿底下有鬼,当时,李二狗刚偷了钱跑路,我爸怀疑所谓矿底下的鬼,就是李二狗。他身手不错,胆子又大,为了在旷工面前逞威风,就单枪匹马下去捉鬼。”

  聂九罗有点紧张:“然后呢?”

  虽说她明知道炎拓的父亲炎还山后来是得了癌症死的,听到这种情节,还是免不了有些发憷。

  炎拓笑笑:“没然后,后来就上来了,跟大家说,下头什么都没有。但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妈的日记里,就经常会提到我爸的一些很细微的变化,老实说,单看其中某一篇,不会察觉到,必须连起来看。所以我一直觉得,林喜柔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我爸那次下矿。”

  他觉得自己有点偏题了:“你刚提到模式,什么模式?”

  聂九罗反应过来:“我是在想,林伶可以套入这个模式中的哪个人物。依照她的年龄,她只可能是老二,或者老二的后代。”

  “我假设她是老二,那么在她之前,一定还有个老大,和她有极其亲密的血缘关系,要么是父女,要么是兄妹。所以,林喜柔绝对不是无缘无故收养林伶的,她是根据老大的亲缘关系,顺藤摸瓜找上门的,林伶就是她的补药。”

  “但是因为林伶当时还小,林喜柔又不急着用,于是就养在了身边。”

  炎拓一下子全明白了:“养在身边,好好照料,但绝对不能丢失——所以林伶第一次逃跑,林姨大发雷霆,那之后就半限制了她的自由,一切,都是怕再把林伶给弄丢了。而她急着催婚……”

  聂九罗接口:“急着催婚,就是要确保后继有药吧。小媳妇被烧成那样,都不肯动老二,就是怕吃完这口就没那口了——你说林伶突然强烈地想逃,我只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她真是感觉到很不对劲了。”

  “而之前所谓的半夜有人进房猥亵,与其说是男人,我更愿意猜是林喜柔。她也不是猥亵,只是去看看自己的补药长得怎么样了,长势好不好、熟不熟吧。”

第70章 ⑨

  聂九罗的话很有画面感,炎拓光是脑补都觉得毛骨悚然,再一想,林伶是亲历者,难怪吓到半夜给他打电话。

  他坐了会,说:“给你看个东西。”

  边说边拿起手机,登陆邮箱——那张EXCEL表格,存放在电脑的隐秘路径中,不过电脑太大,随身带不方便,所以他在邮箱也存档了一份。

  打开之前,先给聂九罗解释:“这张表格是从林姨的电脑里偷出来的,我个人认为,可能是截止目前的地枭名单。”

  地枭名单?

  聂九罗大为惊讶:“地枭名单都搞到了?看不出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干了不少事啊。”

  炎拓自嘲地笑。

  老话说,“既要埋头拉车,又要抬头看路”,过去那几年,他实在看不到路,索性拼了命拉车:一点一滴,到处抠挖,像是拼集一张巨幅地图的碎屑。

  不是没绝望、沮丧、怀疑过,但转念一想,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不停的话,好歹前方还有个指望,都说天道酬勤,他这么拼命,天道应该不会辜负他。

  这张表,之前无数次打开,不得要领,这次,终于有秘密浮上水面。

  他放大页面,给聂九罗看017号朱长义。

  “这是最新的一个,人在安徽,当建筑工,和工地上一个叫马梅的女人同居,马梅跟前夫周大冲有个九岁的孩子,叫周孝。”

  又翻到014号。

  “这个叫沈丽珠,五十来岁,在重庆火锅店当服务员。认了个干妹妹叫于彩艳,两人一起合租,于彩艳有个六岁的女儿。”

  聂九罗单看一张还不觉得有什么,两张放到一起,共性就出来了,不觉“啊”了一声。

  炎拓:“你看出来了对吧。这些人分布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我之前还想不通,以为是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分散风险。和你聊了之后,忽然觉得应该反推。”

  他让林伶跟进这张表,尤其要关注这些人的亲密关系,现在才发现,表格里最被忽略、最隐形的人,才是最关键的那个。

  马梅的前夫周大冲,去哪儿了?

  于彩艳既然有个女儿,必然有过老公,这个老公,现在各处?

  套用小媳妇的故事模式,隐形的人,会不会就是“老大”?

  而周孝、茜茜,则是和“老大”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二代。

  这些地枭,已经于无声无息间,成了他们的身边人,甚至是亲友——这也合理,自己的“补药”,当然要就近看护、锁死在视线之中,才放心啊。

  聂九罗沉默了片刻:“其它的人也是这样,身边都有小孩吗?”

  炎拓摇头:“林伶能跟进到的有限,所以里头有些亲密关系查不到,也就留空了。也有不是小孩的,你看这个。”

  他打开006号,吴兴邦,这人三十来岁,人在河南,是个出租车司机。

  “他有个女朋友,叫许安妮,起初是个坐台女,后来上岸了,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林伶跟我说起过,她曾经撞见林姨指使熊黑杀人,当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见。”

  “那个受害者当时大声求饶,说自己有个女儿叫安安,才上初三,自己要是死了,女儿就无依无靠、成孤儿了。”

  许安妮,安安,名字里都有个“安”字。

  聂九罗心中一动:“这个许安妮,就是……”

  炎拓嗯了一声:“年纪是对得上的。我推测,那个受害者出事之后,许安妮无依无靠,初三之后没能继续就学,后来当了……坐台小姐,直到这个吴兴邦出现,她才上岸。”

  聂九罗心下一阵恻然,女性很容易代入和共情同性:“说不定这个许安妮,还把吴兴邦当成拯救自己的贵人呢。”

  炎拓:“是不是觉得很可笑?这两人现在是情侣关系,不可能生得出孩子。如果我没猜错,吴兴邦跟林姨一样,已经动起了催生的脑筋了。”

  聂九罗好一会儿没说话,身子慢慢下倚,觉得和这个冷硬的世界相比,枕头、被子,以及柔软的床褥,忽然间亲切不少。

  太惨了。

  她让炎拓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本意是想看看事态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自己又是否能继续安全,完全没想到,居然掀出个这么骇人的故事来。

  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着的。

  炎拓抬眼看她:“困了?”

  快一点钟了,他无所谓,可她是伤号——普通人熬夜都损三分,何况是她。

  “要么先休息?”

  聂九罗摇摇头:“涉及到的那些人,比如许安妮那样的,你打算怎么办?”

  炎拓说:“想想办法吧,能救一个是一个,难道眼睁睁看着人家那么惨吗。”

  聂九罗:“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妈妈全瘫昏迷,你父亲去世,是不是跟那个林喜柔有关系?”

  炎拓默认,顿了顿补了句:“还有一个妹妹,两岁多的时候,被林姨抱走了,从此就失踪了。”

  聂九罗:“我说一句很自私的话,杀了林喜柔,不就等于给你家报仇了吗?其它人确实都很惨,但你见都没见过,就想去救——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暂且不说,你就不觉得自己管太多了?落难的人会去祷求老天,老天个个照顾到了吗?老天都管不过来,你管啊?”

  炎拓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说,这个男人真是个圣父啊?”

  聂九罗:“那倒没有,如果我是许安妮,有个陌生人这么救我,给你磕头我都愿意。”

  炎拓看进聂九罗的眼睛:“聂小姐,可能我们对‘报仇’的定义不太一样,你以为,我仅仅满足于杀了林喜柔吗?”

  “我爸死了,死人不会复活。我妈全瘫,没得救的那种,说不定哪天,托养会所就会给我打电话,通知办后事。我妹妹失踪二十多年了,我没放弃找,但也早做好了她已经死了的心理准备。所有的这些,杀了林喜柔,就了结了?”

  聂九罗不动声色:“那你所谓的‘了结’是什么?”

  炎拓原本是欠身前倾的,此时慢慢靠回椅背:“她到我们家之后,借力我父亲,慢慢扎下根,攒下家业,经营了二十多年,达到今天的规模。她打造的一切,我要拔掉每一根钉、锤破每一堵墙,她怎么从地下爬上来的,就让她怎么爬回去。”

  所以,每救出一个许安妮,都是往林喜柔脸上狠狠掴一巴掌。

  救人,是全做人的良心,也是复仇要走的路。

  过了很久,聂九罗才开口:“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但是你一个人,基本做不到。你连救林伶都困难。”

  这话,炎拓没得反驳,他哈哈大笑,笑到后来,轻声说:“是。”

  所以他惜命,命长一点,能做的事就多一点,就算冒险,也铢量寸度,冒最值得的险。

  聂九罗说:“不过,其实有人可以帮你。”

  炎拓隐约猜到了:“你想说的是,蒋百川的人?”

  “你不觉得吗?虽说你和他们之间有过不愉快,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可以仰仗你的信息,你也可以借用他们的人力——板牙的人我基本没有接触,他们估计也不是什么完人,但你又不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吗?各取所需,也可以共赢啊。而且,我觉得你也有必要去接触一下,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伥鬼。”

  是有必要,而且很有必要,否则不定哪天,对方就又找上他了。

  聂九罗察言观色:“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当这个中间人,帮你们牵个线。”

  炎拓脑子里飞快转着念。

  成年人了,撇开情绪和好感与否,只就事论事。

  他需要帮忙的人,越快越好,缠头军一脉最合适——他们了解地枭的由来,相较普通人来说更有能力,也冒得起这个险。

  他点了点头:“好。”

  又问她:“那你呢?”

  聂九罗一愣:“我什么?”

  “你后面什么打算?”

  她随口应了句:“养伤咯,养好了伤,我得做事了,工作上好多事做,你要是需要我帮忙,或者要借用我的刀,可以来找我。”

  炎拓顿了一会,笑了笑,说:“好。”

  这答案,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最早的时候,她就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出现的,这期间,不止一次强调过自己是个“普通人”,“事情里没我”。

  她是被地枭给伤了,但伤她的两个,一个被她手刃,一个是瓮中之鳖,这仇,也算了了。

  她因伤躺在这里,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是看到了自己带来的、雕塑相关的专业书。

  古代人涉险时,总爱说一句“赔上我这身家性命”,她是真正有身家、有性命,没有十分动机,不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的。

  这晚上真是宝贵,那种相伴的感觉,短暂来过。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刚刚,说到哪了?”

  ***

  接下来的事,因为理出了一个基础,再往下捋,就顺得多了。

  首先是关于“补药”,林喜柔一伙人嘴里频繁提到的“血囊”,好像就是指的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