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C。对吧?

我的婚姻正在一步步地支离破碎,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点让我十分难过。人们也许会觉得,既然我的父母是心理学家,那答案简直显而易见——我该找他们两个人聊一聊,可是我实在低不下这个头。再说我父母也没有办法给已婚夫妇当一对好参谋,他们可是心心相通的知己爱人呀,还记得吗?他们的婚姻堪称一路凯歌,从未遇到过什么低潮,仿佛一蓬一股脑儿喷上天的绚丽烟花。我开不了这个口,我已经搞糟了一切,婚姻是我仅剩的一宗筹码,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把它也给搞砸了。他们会想办法再写本书编出个故事来抽我一鞭子,让“小魔女艾米”庆祝有史以来最美妙、最充实、最风平浪静的一宗婚姻…因为她对自己的婚姻用了心。

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我心里清楚自己的年龄已经大得过头,已经不合我丈夫的口味。六年前,我曾经一度是他梦想中的模样,当时我听过他的那条毒舌对年近四十的女人有些什么样的评论,而他那些风言风语又是多么的无情。在他的眼里,年近不惑的女人十分可悲,她们打扮出一副花枝招展的模样在酒吧出没,压根儿没有悟到自己是多么缺乏魅力。有时候,他晚上出门喝酒回来,我会问他那家酒吧怎么样,结果他常常会说:“被一群‘没戏唱的妞’给包围啦!”“没戏唱的妞”,他就用这个词来称呼四十上下的女人。当时我还只是三十出头,还会跟着他一起傻笑,仿佛自己永远也不会变成一个“没戏唱的妞”,而现在我成了他家里那个“没戏唱的妞”,他被我捆住了手脚,也许这就是他生了一肚子气的原因。

这段时间,我迷上了一种疗法,用刚刚学步的小孩来治愈自己的心。每天我都会去诺伊尔家里,任由她的三胞胎对我抓抓挠挠。他们把胖胖的小手伸进我的头发,往我的脖子吹上一口口黏糊糊的气息,那时你就会一下子明白女人为什么总作势要把孩子一口吞下去——“她看上去太可口啦!我简直想用一把勺子把他一口口吃掉!”我望着诺伊尔的三个孩子蹒跚着奔向她,身上沾着打盹儿时染上的污渍,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伸出小手满怀向往地碰碰她的膝盖和胳膊,仿佛他们知道自己已身处安全之地…有时候,看着这样的画面,我感觉心中阵阵隐痛。

昨天下午在诺伊尔家的时光让我格外满足,也许正因为这样,我干了一件蠢事。

尼克回家时,我正待在卧室里,还刚刚洗过一个澡,于是过不了多久他就把我推到了墙上,进入了我的体内。完事后他放开了我,我在墙壁的蓝漆上看见自己留下的吻痕,尼克气喘吁吁地坐在床沿上,嘴里说道:“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只是真的很需要你。”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抬眼看我。

我走到他的身边,伸出双臂搂着他,假装我们刚刚那一套没有半点儿怪异之处,只不过是鱼水尽欢的夫妻之事,我开口说:“刚才我一直在想…”

“在想什么?”

“嗯,也许现在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机,正适合生个宝宝呢。”话一出口,就连我自己也知道这听上去有多么疯狂,但我实在忍不住…我已经变成一个迷了心窍的女人,一心想靠怀孕挽救自己的婚姻。

我的下场真是令人羞耻,竟然沦落成了自己曾经嘲笑过的那种人。

他听完猛地躲开了我,“现在?说到开枝散叶,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时候了,艾米,你又没有工作…”

“我知道,但我原本就打算留在家里带宝宝…”

“我妈妈刚刚去世,艾米。”

“宝宝会带来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他伸出双臂紧紧地围住我,定定地凝望着我的双眼,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与我对视,“艾米,你认为我妈妈已经过世,我们就会欢欢喜喜地回到纽约生上几个宝宝,你又能过上原来的生活,是吧?可是我们的钱不够,我们的钱差一点儿都不够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过活,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的压力有多大,每天都要千方百计地收拾这个烂摊子。他妈的,我要养家糊口,除了你和我之外,我可再供不起几个孩子了,你会想要让他们拥有你成长时拥有过的一切,那我可办不到,邓恩家的小孩上不起私立学校,学不了网球课和小提琴课,也住不了避暑宅邸,你一定会恨我们的穷日子,一定会恨得咬牙。”

“我没有那么肤浅,尼克…”

“你真觉得眼下我们该生宝宝吗?”

这句话算是我们在婚姻话题上走得最远的一次,但我看得出尼克已经暗自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口。

“我们的压力确实很大,亲爱的,”我说,“我们经历了一些风波,我也知道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错,我只是觉得在这里无所适从…”

“因此我们就要跟人家学,生个孩子来挽救婚姻吗?这一招还真是百试百灵的灵丹妙药哪。”

“我们要生个宝宝,因为…”

这时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凶了起来,又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不,艾米,现在可不行,我没有办法再多应付一件操心事,眼下我已经快要扛不住了,再多一根稻草就会把我压垮。”

这一次,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尼克•邓恩

事发之后六日

不管哪个案子,案发后的四十八小时都是破案的关键,但目前艾米已经失踪近一个星期了。今天傍晚,我们会在汤姆•索亚公园伴着烛光为艾米守夜,根据媒体的报道,该公园是艾米•艾略特•邓恩“心爱之所”(我还从来不知道艾米曾经踏进过那个公园。尽管有个古雅的名字,该公园却远远算不上古雅,园里树木寥寥,没有什么新意,沙坑里总是堆满了动物粪便,压根儿没有马克•吐温式的风韵)。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艾米的案子已经变成了全国性新闻,总之到处都是它的踪影。

请上帝保佑不离不弃的艾略特夫妇吧。昨天晚上,玛丽贝思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当时我还没有从警方突如其来的审讯中回过神来,而我的岳母在电视上看了埃伦•阿博特的节目,一口断定埃伦是个“投机取巧赚取收视率的婊子”,尽管如此,今天我们仍然花了许多时间来商量如何应付媒体。

媒体颇为喜爱“小魔女艾米”这个角度,艾略特夫妇这对老夫老妻也颇讨媒体的欢心。至今为止,各家媒体还从未对“小魔女艾米”系列书籍的寿终正寝和原作者一塌糊涂的财政状况有过任何恶评,倒是用一副情意绵绵的腔调提到艾略特夫妇——看情形,兰德和玛丽贝思算得上是媒体的心头之好。

相形之下,我可就没这么讨媒体喜欢了。各家媒体已经纷纷抛出了“聚焦事项”,不仅爆料了那些已经走漏的风声,比如我缺乏不在场证明、犯罪现场有可能是经人精心布置的,等等,还爆料了我的一些个性特质。媒体爆料说,我在高中时代和女生的恋情从来熬不过几个月,因此显而易见是个花花公子;它们还发现我的父亲待在“康福山”养老院里,而我罕少去探望,因此是个忘恩负义、扔下老爸不管的混账。“这是个毛病,媒体确实不喜欢你,兰斯。”每看一则新闻报道,玛戈就要把这句话说上一遍。不仅如此,媒体还挖出了我的真名“兰斯”——从小学时代开始,我就对这个名字恨得咬牙,每学年伊始老师点名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把“兰斯”这个名字斩草除根,于是便会开口嚷上一句,“是尼克,我的名字叫尼克!”于是每年九月开学典礼那天都会出现同一幕:我的嘴里高喊着,“是尼克,我的名字叫尼克!”可是有些自作聪明的小屁孩却会在休息时间四处溜达,一边逛一边装腔作势地嚷道,“嗨,我是兰…斯”,然后大家会把“兰斯”这个名字抛在脑后,直到下一年开学典礼的时候。

眼下的情形却大不一样,各家媒体上到处是那个可怕的名字——兰斯•尼古拉斯•邓恩,看上去活像是连环杀手和刺客的专用名,可惜这一次我没有办法让人们改口。

兰德•艾略特、玛丽贝思•艾略特,玛戈和我都搭乘同一辆车前去守夜。我不清楚艾略特夫妇听到了多少风声,有多少人七嘴八舌地把有关我的消息捅到了他们那儿,不过我知道他们已经清楚犯罪现场有“人为布置”的嫌疑。“要是我送一些自己人到现场的话,他们一定会有另外一种说法,认定现场很明显经过了一番搏斗。”兰德自信满满地说,“真相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东西,只要挑对专家,随你怎么说。”

兰德还不知道其他一些事,比如信用卡、人寿保险、血迹,还有诺伊尔的证词——这个满腔怨气的女人声称是我妻子最好的密友,她一口咬定我犯下了种种恶行,比如虐待太太,贪钱而又骇人。今天晚上的守夜活动过后,诺伊尔会上埃伦•阿博特的电视节目,这样一来,她和埃伦两个人总算可以当着观众的面一起说我的坏话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对我冷着一副脸。上个星期,“酒吧”里简直称得上生意兴隆,数百个顾客一股脑儿涌进了兰斯•尼古拉斯•邓恩名下的酒吧,要来喝喝啤酒吃吃爆米花,毕竟兰斯•尼古拉斯•邓恩有可能是个杀妻犯。玛戈不得不雇了四个年轻人来帮着打理“酒吧”,在此期间她还曾经顺路去过一次,然后就嚷嚷着再也没办法去那地方了,她受不了人山人海的“酒吧”——他妈的,里面有一大堆爱嚼舌的家伙,一大堆凑热闹的家伙,一个个都喝着我们的酒,嘴里还讲着关于我的闲事。玛戈觉得那场面十分恶心,不过话说回来,赚来的钱倒是能派上用场,万一…

“万一…”艾米已经有六天下落不明,我们一个个都在考虑着种种不测。

在前往公园的一路上,我们乘坐的车里一直没有人吭声,只有玛丽贝思的指甲不时敲着窗户。

“感觉像是个四人约会呢。”兰德笑了起来,笑声透着几分歇斯底里,声音又高又尖。兰德•艾略特,一位天才心理学家、畅销书作家,一个人见人爱的家伙,此刻却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玛丽贝思倒是已经动手给自己灌了药,足以收敛锋芒,但又能让心思保持敏锐;跟她相反,兰德简直昏了头,如果他的脑袋像玩偶匣里的小人一样突然飞离了身子,那我还真不会吓上一大跳。兰德原本就爱跟人攀关系,眼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跟遇见的每个人都拼命打成一片,不管见到谁都伸出胳膊来个熊抱,无论对方是个警察、一名记者,还是个志愿者。“戴斯”酒店里有一名负责跟我们联络的人员,那是个笨头笨脑又有点儿腼腆的小伙子,名字叫作唐尼,兰德跟他尤其亲热,总喜欢拿唐尼寻开心,还非要告诉唐尼本人。“啊,我只是在拿你寻开心呀,唐尼。”他对唐尼说道,随后唐尼便会咧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小子就不能去找别人吗?”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低声对玛戈抱怨道。玛戈说我只是把兰德当成了父亲一般的角色,我分明在吃醋,因为别人更讨兰德的欢心——她倒确实没有说错。

我们一步步向公园走去,玛丽贝思伸手拍了拍兰德的后背,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了一个念头:我十分希望也有人能拍拍我的背,只要轻轻碰一下就好。想到这里,我不由突然抽噎了一声,泪水涟涟地发出了呻吟。我希望有人爱,但我说不清那个人是安迪还是艾米。

“尼克?”玛戈举起一只手伸向我的肩膀,但我躲开了她的手。

“对不起,哇,真是对不起,突然间一下子忍不住了,很丢邓恩家的脸。”我说。

“没关系。”玛戈说着掉开了目光。自从发现我的地下情以后(我们已经把那件事叫作我的“不忠”了),玛戈就变得有点儿疏远,眼神中多了几分疏离,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压下心里的怨愤。

我们走进公园时,各家摄制组已经遍地开花,来的不仅是地方性节目的摄制组,就连各家电视网的摄制组也大驾光临了。邓恩兄妹和艾略特夫妇从人群边上走了过去,兰德边走边微笑点头,好似一个来访的贵宾。波尼和吉尔平突然间冒了出来,紧紧地跟在我们的身后,仿佛两只友好的猎犬,眼下他们已经变成了两张熟脸,这显然就是他们的本意。波尼身穿一条黑色短裙、一件灰色条纹上衣,用发夹别住了脑袋两侧的乱发;她总是穿着这套衣服在公开场合现身,我见了不禁在心中唱道:“我的女孩名叫波尼•马罗尼…”今天晚上雾气湿重,波尼的两个腋窝下都渗出了一片暗色的汗渍,她居然咧嘴对我露出了一缕微笑,仿佛昨天下午警方压根儿没有口口声声地把罪名往我头上扣。(当时他们两个人是在把罪名往我头上扣,没错吧?)

艾略特夫妇和我迈步走上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临时舞台,我转过身回望玛戈,她冲我点了点头,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我这才记起要深深吸上一口气。数以百计的面孔朝我们转了过来,一架架相机在不停地闪光,发出一片咔嚓声。“不要笑,千万别笑。”我告诉自己。

眼前有几十件T恤衫,上面写着“请找到艾米的下落”,我的太太正从T恤衫的正面仔细端详着我。

玛戈认定我必须讲上一番话(“你得表现出一点儿人情味儿,要抓紧”,她说),于是我照办了。我走到了麦克风旁边,可是那只麦克风放得不够高,只齐到我的肚子,结果我跟麦克风纠缠了好一会儿,它却只往上挪了一英寸,这种傻事通常会让我火冒三丈,但我实在不能再在公众场合发一通火了,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念出了妹妹为我写下的台词:“我的妻子艾米•邓恩已经失踪近一个星期了,我简直无法形容家里人为此遭受了怎样的痛苦,也无法形容我们的生活为此遭受了怎样难以弥补的损失。艾米是我的一生挚爱,也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至于那些还不认识她的人,我只想告诉你们:她十分风趣、迷人、善良,十分聪明且温暖,无论在哪方面,她都是我的贤内助。”

这时我抬头向人群望了一眼,谁知竟奇迹般地看见了安迪,她的脸上正露出一缕憎恶的表情,我赶紧低下头望着自己的笔记。

“我希望能够与艾米白头到老,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愿望成真。”

“歇口气,深呼吸,千万不要笑。”这是玛戈在我的索引卡上写下的原话。“…成真…成真…成真…”这时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荡了出去,一波一波地涌向密西西比河。

“如果您有任何消息的话,请务必联系我们,今天晚上我们将为艾米点燃蜡烛,希望她能够早日回家,平安回家。我爱你,艾米。”

我边说边左右张望,独独避开了安迪所在的位置。公园里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烛光,这时本该出现片刻沉默,可是附近却传来了阵阵婴儿的哭声,有个踉踉跄跄的流浪汉在一遍又一遍地大声问:“嘿,这是在干吗呢?在干吗呢?”有人低声说起了艾米的名字,流浪汉却问得更大声了:“什么?是干吗呢?”

正在这时,诺伊尔•霍桑从人群中央向前挤了过来,她的三胞胎紧跟着母亲,其中一个被她背在背上,其余两个紧紧地扯住她的裙子;我是个从未照顾过孩子的男人,在我眼里,这三个小不点通通小得有些荒唐。诺伊尔逼着人们给她和孩子们让开一条道,一步步地奔到了讲台边上,然后抬头望着我。我定定地瞪着她,谁让这个女人说了我那么多坏话呢!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那鼓鼓的肚子,突然间悟到诺伊尔又一次怀孕了,一时间惊得合不拢嘴:天哪,她要对付四个孩子,还都没有满四岁!——事后人们对这个表情议论纷纷,有人说东有人说西,多数人认为那时我的脸上又是怒火又是惧意。

“嗨,尼克。”挂在半空的麦克风将她的声音送到了听众的耳朵里。

我在麦克风上乱摸,却死活找不到开关。

“我只是想瞧瞧你的脸。”她突然间泪流满面,啜泣声传到了听众席上,所有人都变得全神贯注,“她在哪里?你对艾米下了什么毒手?你对你的妻子下了什么毒手!”

“妻子…妻子…”诺伊尔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她的两个小孩吓了一大跳,“哇”地哭出了声。

诺伊尔哭得非常厉害,一时间不能开口说话;她气得昏了头,一把抢过麦克风架子,把麦克风掰到了自己的嘴边。我嘴上嚷嚷着要拿回麦克风,心里却知道我拿这个女人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人家身上穿着孕妇装,身边还带着三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呢。我抬眼扫视着人群,眼巴巴地寻找着迈克•诺伊尔的身影(“求你了,管好自家的太太吧。”我暗自心想),但却压根儿找不到他,这时诺伊尔转身对着人群讲起了话。

“我是艾米最亲密的朋友!”“朋友…朋友…朋友…”诺伊尔的话和孩子们的哭声一起在整个公园里回荡,“尽管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惜警方看上去还是没有把我的话当真,因此我要让咱们的镇子来解决这个问题,艾米深爱着我们的小镇,这个小镇也深爱着艾米!这个男人…尼克•邓恩,必须回答一些问题,他必须告诉我们他对自己的妻子下了什么毒手!”

这时波尼疾步从讲台侧面向诺伊尔奔去,诺伊尔转过了身,她们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了一起。波尼作势对着她的喉咙疯狂地砍了一刀,意思是说“闭嘴”。

“对他那怀孕的妻子下了什么毒手!”诺伊尔说道。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能够看到公园里的点点烛光了,因为闪光灯好似疾风骤雨一般亮了起来。我身边的兰德哼了一声,仿佛一只气球发出了吱吱声,讲台下的波尼用手捂在眉间,仿佛正头疼不已。疯狂的闪光灯照亮了一张又一张面孔,节奏跟我的脉搏一样快。

我放眼在人群里寻找着安迪,一眼看见她正定定地盯着我,一张略微扭曲的脸涨得粉红,面颊上沾满了泪水;当我们的眼神相撞时,她对我做了个嘴型说了句“浑蛋”,随后穿过拥挤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我们该走了。”突然间,玛戈从我的身边冒了出来,压低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边说边拉扯着我的胳膊。照相机对着我啪啪地闪成了一片,而我站在讲台上,好似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正被村民们的火炬撩得焦躁不宁,却又有几分惧意。玛戈和我迈开了步子,一溜烟奔向了她的车,把张着嘴目瞪口呆的艾略特夫妇留在了讲台上——你们两个人就自寻生路吧。记者们劈头盖脸地向我发问:“尼克,艾米确实怀孕了吗?”“尼克,艾米怀孕了,你是不是很心烦?”这时我正撒腿向公园外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躲,仿佛遇上了一场冰雹,与此同时,那个词则一遍遍在夏夜里回荡,呼应着阵阵蝉声:“怀孕…怀孕…怀孕…”

艾米•艾略特•邓恩

2012年2月15日

日记摘录

眼下真是一段奇怪的日子,我不得不这么想,不得不站远一点儿审视当下:哈哈,如果回头再看眼下的话,这段日子会显得多么奇怪啊。当我到了八十岁,变成了一个洞明世事、开开心心的老太婆,身穿褪色的淡紫色服饰,大口大口地喝着马提尼酒,会不会觉得眼下这段日子很好笑呢?又会不会把它当成一段有意思的经历呢?那会是一个奇怪又可怕的故事,讲述我是如何挺过了一重劫难。

因为现在我已经坚信一点:我的丈夫非常不对劲。是的,他还在为他的母亲伤心,但并不仅仅如此,他身上的变化是冲着我来的,并不是一种悲伤之情,而是…有时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于是我抬起头,一眼看见他的脸因为厌恶扭成了一团,仿佛他正好撞见我在做些可怕的事,而不仅仅是在早晨吃麦片,或在晚上梳梳头。他变得怒气冲冲,阴晴不定,害得我一直在纳闷他是不是碰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要么是一种让人发狂的小麦过敏,要么是一些孢子堵塞了他的脑子。

某天晚上,我下楼发现他坐在餐桌旁,正用双手托着头,望着一堆信用卡账单。我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丈夫,打量着那个孤零零待在枝形吊灯下的身影。我想要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跟他一起想办法对付那些账单,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心知那样只会惹恼他。有时候,我在纳闷这是否就是他厌恶我的原因:他在我的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短处,而他又恨我对他如此了解。

他居然猛推了我一把。两天前,他用力猛推了我一把,随后我跌了一跤,一头撞在厨房中岛上,整整三秒钟看不清楚东西。对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其说我感觉痛苦,还不如说我感觉震惊。当时我正在告诉尼克,我可以找份工作,比如一份自由职业,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一个家庭,真正开始过日子…

“那眼下的日子又算什么?”他说。

“炼狱。”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却没有说出口。

“那眼下的日子又算什么?艾米?嗯?那现在的日子在你眼里又算什么?让‘小魔女’来说说看,我们现在过的日子就不算真正的日子了?”

“这不是我所希望的日子。”我说道,他闻言朝我迈了三大步,我顿时冒出一个念头,“他看上去好像要…”突然间,他的手猛然扇上了我的身子,我立刻一头跌了下来。

我们都倒吸了一口气。他把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头,看上去好像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已经不仅仅是内疚,而是完全吓呆了。可是有件事我想要讲清楚:我倒是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正在千方百计地惹恼他。在此之前,我眼看着他一步步缩进了自己的壳,于是希望他好歹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算那些言行算不上好,就算那些言行糟糕透顶,可是好歹得做点什么啊,尼克,不要把我扔在一边完全不理,仿佛我是一个幽灵。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如果丈夫打我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因为我还从来没有遇上过对太太施暴的丈夫。(我明白,我很明白,不就是人生如戏吗,暴力可不受社会经济地位的阻隔,不过这事仍然让人难以置信,尼克居然会对我动手?)我这些话听上去油腔滑调,不过眼前的一切实在荒唐至极,我居然成了一个挨打的妻子,眼前是“小魔女艾米和打老婆的丈夫”。

他倒是一再道了歉,还答应考虑一下去进行咨询——我还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这倒也是件好事。在骨子里,尼克的人品非常好,因此我愿意把此事抛到脑后,相信这只是一时反常,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肩负着太大的压力。有时候我会忘掉一点:尽管我觉得自己压力很大,尼克却也并不轻松,是他把我带到密苏里州来,他还扛着这副枷锁呢,因为要让闷闷不乐的我感到心满意足。对于尼克这样一个人来说,这副枷锁有可能让人火冒三丈,毕竟尼克认定各人的幸福都该各人去争取。

尼克确实猛推了我一下,其实那一推眨眼间就过去了,它倒并没有吓住我,吓住我的是尼克脸上的表情。当时我正躺在地板上眨着眼,脑袋里一片嗡嗡响,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那个表情,把我吓得够呛,因为尼克显然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挥一拳,那神情流露出他是多么想要再推我一把,要忍住那种冲动又是多么不容易。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内疚,但又厌恶着那几分内疚,紧接着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厌恶。

其中还有最不堪入目的一幕。昨天我开车到了商城,镇上大概有一半人到商城买毒品,简直跟买处方药一样容易;这件事是诺伊尔告诉我的,她的丈夫偶尔去那里买些大麻烟卷。我倒不想买大麻烟卷,但我想要一把枪以防万一,免得我跟尼克之间的情况真的变得无药可救。快到商城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当天是情人节。时值情人节,我却要去买把枪,然后为丈夫做顿饭,于是我暗自心想:“尼克的父亲没有说错,你确实是一个蠢货婊子。如果你真觉得丈夫会伤害你,那就应该转身离开,可是你却不能离开你的丈夫,他还在为去世的母亲伤心呢,你不能离开他。如果事情并非无药可救,那除非你的心眼坏得惊天动地,你才能下得了这种狠手;除非你真心相信丈夫会伤害你,你才能下得了这种狠手。”

但我并不真心认为尼克会伤到我。

我只是觉得有把枪更安全些。

尼克•邓恩

事发之后六日

玛戈一把将我推进车里,一溜烟开车逃离了公园。我们从诺伊尔的身边疾驰而过,她正跟着波尼和吉尔平向巡逻车走去,精心打扮的三胞胎跌跌撞撞地跟在她的身后,好似风筝上扎着的缎带。汽车呼啸着从人群旁边掠过,人们向我露出了上百张怒气冲冲的面孔。严格来讲,我和玛戈简直是夹着尾巴逃跑了。

“哇,居然中了埋伏。”玛戈喃喃自语道。

“中了埋伏?”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你觉得这是场意外吗,尼克?生了三胞胎的贱人已经向警方提供了证词,压根儿没有提到怀孕的事。”

“要不然的话,他们就正在分批分次地爆料。”

也就是说,波尼和吉尔平已经得知我的妻子怀了孕,还决定把这件事当枪使,他们显然真心相信我杀了她。

“到了下周,每家有线节目都会找上诺伊尔,她会口口声声在电视上说你是个凶手,而她是艾米最好的朋友,她正在寻求正义。这人就是个吸引公众眼球的贱货,他妈的贱货。”

我把脸紧贴在车窗上,一屁股瘫进了座位里。几辆采访车一路紧跟着我们,玛戈和我在车里一声不吭,她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我凝望着窗外的河水,一根树枝正漂在水上一路南下。

“尼克?”玛戈终于开了口,“那是…嗯…你…”

“我不知道,玛戈,艾米什么也没有提。如果她怀了孕,那她为什么会告诉诺伊尔而不告诉我呢?”

“那她为什么会想要弄把枪,却又瞒着你呢?”玛戈说,“这些都说不通。”

我们逃到了玛戈家(我家必定已经被摄制组挤得水泄不通),刚刚迈进门槛,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我平常用的那只手机。来电话的是艾略特夫妇,我吸了一口气,闪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才开口回答。

“我要问你,尼克。”说话的人是兰德,电话里还隐隐传来电视的声音,“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知道艾米怀孕了吗?”

我顿了顿,千方百计想要找到合适的词语,告诉他艾米怀孕的概率有多小。

“回答我,见鬼!”

兰德的声音大得可怕,逼得我又收了声,开口用柔和而舒缓的口吻说道:“艾米和我并没有备孕,她不想怀孕,兰德,我也不知道她以后是否会要宝宝,我们甚至没有…我们的亲热并不频繁,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我还真是…吓一大跳。”

“诺伊尔说艾米去看了医生,确认是否怀孕,警方已经索要了相关记录,我们今天晚上就会得知真相。”

我在客厅里发现了玛戈,她正伴着一杯冷咖啡坐在母亲的牌桌旁。她微微向我扭过头,示意她知道我在那里,却并没有让我看见她的脸。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尼克?艾略特夫妇可没有跟你对着干。”她问道,“难道你不该至少告诉他们,不想要孩子的人是你吗?为什么要让艾米唱白脸?”

我又一口咽下了怒火,它烧得我胸中隐隐作痛,“我已经筋疲力尽了,玛戈,见鬼,我们非要现在吵吗?”

“我们还要换个更好的时间再吵?”

“我想要孩子,我们尝试了一段时间,结果没有那份福气,我们甚至还打了生育治疗的主意,可是后来艾米认定她不想要孩子。”

“你告诉我,是你不想要孩子。”

“我那不过是充硬汉罢了。”

“哦,棒极了,又撒了一个谎,”玛戈说,“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你是这样一个…尼克,你的话一点儿也讲不通。当时我可在场,在为‘酒吧’庆祝的晚宴上,妈妈会错了意,她以为你们在宣布怀孕的消息,结果把艾米惹哭了。”

“嗯,我没办法对艾米的一举一动都做出解释,玛戈,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年前她会哭成那副鬼模样,好吧?”

玛戈静静地坐着,橙色的路灯灯光沿着她的轮廓映出了一圈光晕。“这对你是一场真正的考验,尼克,”她低声说道,仍然没有看我,“你一直不喜欢说真话…如果你觉得撒个小谎能够避免争端,那你就总会撒谎,你总是挑简单的路走。以前你退出了棒球队,却还告诉妈妈你是去练棒球,你去看电影,却告诉妈妈去了教堂,这简直是一种奇怪的强迫症。”

“这可跟棒球那回事大不一样,玛戈。”

“确实大不一样,但你仍然像个小孩一样撒谎,你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让每个人都认为你十全十美,你从来不想扮白脸,因此你才告诉艾米的父母是她不想要孩子;因此你才不告诉我你瞒着自己的太太劈腿;你发誓名下的那些信用卡不是你本人的;你发誓案发时在海滩上,但你却对海滩讨厌得要命;你还发誓你婚姻美满,现在我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你在开玩笑吧?”

“自从艾米失踪以来,你一直都在撒谎,让我很担心出了什么事。”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

“玛戈,你说的这些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因为如果真是那个意思,那你我之间有些话就没法说了。”

“还记得小时候你总跟妈妈玩的游戏吗,叫作:‘如果我…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掴了玛戈一掌,你还会爱我吗? ’‘如果我抢了一家银行,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杀了一个人,你还会爱我吗?”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的呼吸实在太过急促了。

“我还会爱你。”玛戈说。

“玛戈,你真的要我开口说出来吗?”

她没有吭声。

“我没有杀艾米。”

她还是没有吭声。

“你相信我吗?”我问道。

“我爱你。”

她伸出一只手搁在我的肩膀上,随后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我等着灯光在她屋里亮起来的一刻,但那间屋却一直是漆黑一片。

片刻之后,我的手机响起了铃声,这一次是那只亟须处理却又处理不掉的一次性手机——因为我总是、总是、总是不得不接安迪的电话,“每天一次,尼克,我们得每天通上一次话。”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咬牙切齿。

于是我吸了一口气。

小镇边上是一处旧西部要塞的遗迹,目前也是一家杳无人迹的公园,要塞里只留下一座两层楼高的木质瞭望塔,四周环绕着生锈的秋千和跷跷板。安迪和我曾经在公园里密会过一次,在瞭望塔的阴影里抚摸着彼此。

我驾着母亲的老车沿着小镇绕了三个大圈,以防有人跟踪。现在出门见面简直是自寻死路——现在连十点钟都不到呢,可是什么时候见面已经不是我说了算了。“我要见你,尼克,就在今天晚上,就现在,要不然的话,我向你发誓我会抓狂。”我驾车到达了要塞,突然间意识到此地是多么偏僻,也意识到这次见面意味着什么:安迪仍然愿意到一个荒无人烟、黑灯瞎火的地方来见我,我可是对怀孕的太太下了毒手的家伙啊。我穿过又密又扎人的草丛向瞭望塔走去,已经可以望见木制瞭望塔小小的窗口上映出了她的身影。

“她会毁了你,尼克。”我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

一个小时以后,我蜷在自己那个被狗仔队包围的家里等待着。据兰德说,还不用等到午夜,他们就会得知艾米是否怀孕。电话铃响了起来,我一把接起来,才发现对方又是“康福山”养老院:我的父亲又一次不见了踪影,院方已经通知了警察。跟往常一样,如果光听院方的言辞,仿佛我才是那个惹祸的混账。“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将不得不终止你父亲在我院的居留。”听到养老院的通知,一阵令人作呕的寒意顿时席卷了我——想想吧,到时候父亲会搬进来跟我一起住。这下可好,两个怨气冲天、混账无比的可怜虫一定能鼓捣出世界上最烂的一部“哥儿俩好”喜剧,影片的结尾一定有人杀了对方,然后亲手结果自己的性命。

我搁下电话,一边放眼从后窗向河面张望,一边暗自心想“保持镇定,尼克”,这时我一眼望见船库旁边蜷缩着一个人影,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一名迷了路的记者,后来却从那两只攥紧的拳头和一双端着的肩膀里看出了些端倪:从“康福山”顺着“河间大道”直走大约半小时就可以抵达我家,我的父亲不记得我,却莫名其妙地记得我的住处。

我迈步走进屋外的夜色,一眼看见他在堤岸上晃悠着一条腿,直勾勾地盯着河水,看上去不再像以前那样浑身泥污,但身上还有着一股扑鼻的汗味。

“爸爸?你在这里做什么?所有人都在担心你。”

他用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颇为锐利,并不像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呆滞。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那双眼睛长得浑浊一些,那倒还不会这么让人不安。

“是她让我来,”他厉声说道,“她让我来,这是我的房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你一路走到这里来的吗?”

“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也许讨厌我,但她爱我。”

我几乎笑出了声:就连我的父亲也在信口胡说,编造出一段与艾米的情谊。

几个正在我家前院草坪上的记者“刷刷”地按下了快门,我必须赶紧把父亲送回养老院。我想得出记者们会为这些独家照片配上一篇什么样的文章——“揭秘比尔•邓恩:他是个怎样的父亲?他又养出了一个怎样的儿子?”天哪,如果父亲又开始喋喋不休地骂起了“那些婊子”…我拨通了“康福山”养老院的电话,好说歹说地磨了一会儿嘴皮子,院方总算派了一个护理员来接他。我温柔地陪着父亲向轿车走去,嘴里小声地哄着他,摆出架势好让摄影师们拍照。

“我的父亲。”在他离开的时候,我边想边露出一缕笑容,设法摆出一副身为人子的自豪模样。记者们又问起我是否杀了自己的妻子,我正迈步走向自己的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

乘警车前来的是波尼警探,她冒着狗仔队的骚扰来告诉我一个消息,她的口吻十分亲切,声音听上去颇为温柔。

艾米怀孕了。

我的妻子下落不明,肚子里还怀着我的骨肉。波尼正端详着我,等待着我的反应,看来我的表情会被写进警方的报告,因此我暗自叮咛自己“表现得正常些,别搞砸了;一个男人听到这种消息有什么反应,你就该有什么反应”,于是我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头,嘴里喃喃说道:“哦,上帝,哦,上帝啊。”就在这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这样的一幕:我的妻子躺在家里厨房的地板上,双手搂着自己的小腹,头上被人打开了花。

艾米•艾略特•邓恩

2012年6月26日

日记摘录

一生之中,我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觉得如此生机勃勃。今天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融融的暖意熏得小鸟们晕了头,屋外的密西西比河正在奔流而去,而我感觉一派生气勃勃:我有点害怕,有点激动,但又十分生气勃勃。

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尼克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蓝知更鸟在我家窗外啼鸣,竟然忍不住想要呕吐。嗓子眼儿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我想要强忍着不吐,却还是一溜烟跑进浴室吐了出来:那是一摊胆汁和暖乎乎清亮亮的液体,还捎带着一粒蹦蹦跳跳的豌豆。我不停地喘息着,胃里翻江倒海,眼睛泛起了泪水,心里却盘算着女人们常算的一套:我确实在服避孕药,不过中间也忘了一两天…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三十八岁了,避孕药服了将近二十年,绝没有意外中招的道理。

我在一堵锁好的玻璃橱窗里找到了验孕棒,于是找来一个售货员开了锁,那女人唇上隐隐长着一抹胡须,正忙得满头包,颇不耐烦地等我挑出想要的那一支。她冷冰冰地瞪了瞪我,递过来那支验孕棒,嘴里说道:“祝你好运。”

我却说不清怎样才算好运:到底加号是福呢,还是减号是福?我驾车回了家,读了三遍使用说明,遵照指示将验孕棒按正确的角度放置了一阵,然后将它放在水槽边上,转身一溜烟跑掉了,仿佛刚刚放下的是一枚炸弹。要等三分钟,于是我打开了收音机,耳边顿时传来汤姆•佩蒂的一支歌。还用说吗?当然是汤姆•佩蒂的歌,哪次打开收音机听见的不是汤姆•佩蒂的歌呢?结果我唱完了整整一首《美国女孩》,随后蹑手蹑脚地进了浴室,唯恐惊动了那根验孕棒,一颗心简直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验孕棒显示我怀孕了。

顷刻之间,我便飞奔着穿过了夏日的草坪,跑过街道,捶响了诺伊尔家的大门,当她打开门时,我泪流满面地递给她那根验孕棒,嘴里喊道:“我怀孕了!”

就这样,除我之外还有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我害怕得不得了。

回到家后,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两个念头:

一、下周就是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我将把提示写成一封封情书,然后用一只美丽的木制古董摇篮终结整个寻宝之旅,我会让他相信我们属于彼此,我们是一家人。

二、我真希望当时能拿到一把枪。

这一阵子,当我的丈夫回到家中时,有时候我心里会很害怕。几个星期前,尼克让我跟他一起出去乘木筏,在蓝天之下、水波之上漂流。当他开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正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楼梯端柱,死活不肯放开,因为当时我的眼前闪过了一幕:他在摇晃那艘木筏,刚开始只是为了逗逗乐,嘲笑我的狼狈样,可是后来他的脸沉了下来,露出心意已决的神情,而我一下子掉进了褐色的浑水中,河里漂着流沙和树枝,尼克站在我的头顶,用一只强壮的手臂将我生生地按进水里,直到我再也无力挣扎。

我憋不住去想这个念头。尼克娶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年轻、富有、美貌的女人,而现在我丢了工作又身无分文,年龄直冲四十大关;现在的我不单单算是美貌,而是“在她那个年纪算是美貌”。我已经跌了价,这就是真相,从尼克的眼神我就能看出来,但他的眼神看上去并不像在一桩公平的赌注里栽了个跟头,反而像他感觉自己上了当。不久以后,那张脸上还可能会露出困兽的神色…要是没有孩子,他也许还能跟我一拍两散,但有了孩子后他绝不会跟我离婚,“好好先生尼克”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这个小镇重视家庭,而尼克绝对受不了镇上居民觉得他是个抛妻弃子的人,他会宁愿留下来跟我一起煎熬。到时候先是一番煎熬,然后是一肚子怨气,最后则会变成一腔怒火。

我不会去做人工流产。肚子里的宝宝已经有六周大了,大小跟一颗扁豆差不多,正在长出五官呢。几个小时前,我在厨房里找到了莫琳留给我的一盒干豆子,原本是用来为尼克做他最爱喝的汤,我却从盒子里掏出了一颗小扁豆,放在了厨房台面上。那颗扁豆比我的小指指甲还要小,真的只有丁点儿大,我实在不忍心把它放在冷冰冰的厨房台面上,于是伸手捡起它放在手心里,用指尖轻轻爱抚着。现在那颗扁豆被我放进了 T恤衫的口袋,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它留在身边了。

我不会去做人工流产,也不会跟尼克离婚,至少现在不会,因为我还记得他是如何在炎炎夏日一跃扎进海中,双腿接连拍打着水面,最后从海中为我带回了一枚完美无比的贝壳。当时我任由刺目的阳光晃花了眼睛,然后合上了眼帘,望着面前的颜色像雨滴一般闪烁,而尼克用带着咸味的嘴唇吻着我,我心里正在想:“我实在太幸运了,这是我的丈夫,这个男人会是我家孩子的父亲,我们将会如此幸福。”

不过我可能犯了一个错,可能犯了一个大错,怎么说呢…因为有些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当初他是海滩上那个甜蜜的男孩、我的梦中人、我家孩子的父亲…可是现在,我却时不时发现他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算计,于是我心中暗想:“这个男人可能会动手杀了我。”

因此,如果你发现了这篇日记,而我又已经不在人世,那么…

对不起,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尼克•邓恩

事发之后七日

时间到了。中部时间早晨八点整,也就是纽约时间早晨九点整,我拿起了电话。毫无疑问,我的妻子确实怀孕了;毫无疑问,我是头号嫌犯,也是唯一的嫌犯,今天我一定要找一位律师,而且恰是那位我并不情愿雇,但又必不可缺的律师。

一定要是坦纳•博尔特,非此人不可。不管哪家法律电视网还是罪案节目,坦纳•博尔特那张古铜色的面孔都会时不时冒出来力挺他那些古里古怪的客户,看上去一脸义愤又满面忧色。在三十四岁那年,坦纳•博尔特因代理科迪•奥尔森案而一战成名,当时那位芝加哥的饭店老板科迪被控勒死了身怀六甲的太太,把她的尸体扔在了垃圾填埋场里。警犬在科迪的奔驰车后备箱闻出了一具尸体的气味,根据科迪的笔记本电脑记录,有人曾经在科迪妻子失踪当天用这台电脑打印出了一张地图,里面显示着距离最近的一个垃圾填埋场…这样一宗案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等到坦纳•博尔特施展完手段,一大堆人被卷进了这宗案子,其中包括警察部门,“芝加哥西城”帮的两名成员,还有一个心怀不满的俱乐部保镖,科迪•奥尔森却拍拍屁股走出了法庭,到处请人喝着庆功的鸡尾酒。

此后十年间,坦纳•博尔特声名远播,赢得了一个“卫夫战雕”的名头,他的专长是一头扎进一个个引人瞩目的案子里,代理那些被控谋杀妻子的丈夫们,到他手里的案子有一半以上能够打赢,鉴于那些案子一个个都罪证确凿,被告也都一个个十分不讨人喜欢(要么是出轨的丈夫,要么是自恋狂,要么是反社会的家伙),坦纳的战绩已经很是可圈可点了,因此他还有一个外号,叫作“贱货们的免死金牌”。

我跟他约在下午两点钟。

“这是玛丽贝思•艾略特,请留言,我将立即回复…”她的声音酷似艾米,不过艾米却没有办法立即回复。

我正在驱车赶往机场,准备飞到纽约会见坦纳•博尔特,当我向波尼申请离镇时,她似乎乐开了花,“警察才不会管你呢,那都是电视上演的。”

“嗨,玛丽贝思,又是尼克打来的电话,我很想和你谈谈,我想告诉你…唔,我真的不知道艾米已经怀了孕,我跟你一样震惊…唔,还有件事要跟你打个招呼,我要请一位律师,毕竟兰德也开口提议过让我请个律师嘛,所以…你知道我不擅长留言,希望你能给我回个电话。”

坦纳•博尔特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离我曾经工作的地方不远。电梯把我一路送上了二十五楼,但它运行得十分平稳,让我一直不敢确定它是不是在开动。到了二十六楼,一位紧抿着嘴的金发女郎迈进了电梯,身穿一套时髦的西装,一边不耐烦地扣着脚,一边等着电梯门关上,突然凶巴巴地对我说道:“你为什么不摁关门键?”我对她露出了一抹让人舒心的微笑,那是我对待坏脾气女人的招数,艾米把这一招称作“尼克那个广受喜爱的招牌笑容”。一笑之后,那个女人居然认出了我。“哦”,她嘴里说着,看上去好似闻到了一股招人厌的腐臭。不一会儿,我匆忙溜进了坦纳所在的楼层,仿佛一下子坐实了那个女人对我的猜忌。

坦纳是个顶尖高手,而我需要高手,但我恨透了要跟此人扯上关系,毕竟坦纳是个无耻之徒,是一只到处抖尾巴的孔雀,他为不清不白的人辩护。我对坦纳成见很深,因此料想他的办公室看上去具有《迈阿密风云》的风范,但“博尔特 &博尔特”律师事务所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它看上去端庄凝重,透着一派律师气度。在一堵堵一尘不染的玻璃门后面,人们身穿考究的西服,忙着在一个个办公室之间穿梭。

一位长相俊俏的年轻人戴着鲜艳的领带,上前把我迎进了接待处,还隆重地请我喝水,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接待处里满是闪亮的玻璃和镜子,那位年轻人走到一张闪着微光的桌子旁边,拿起了一架闪闪发光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遥望着天际线,一架架起重机好似一只只正在上下啄食的机械大鸟,这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艾米留下的最后一条提示。结婚五周年就到了木婚,这么说来,寻宝游戏的最终奖品会是木头制品吗?会不会是给宝宝准备的东西,比如一只橡木雕花摇篮,要不然是个木头拨浪鼓?也许那奖品是为我们的孩子准备的,也是为我们准备的,让我们从头开始,重新成为邓恩一家。

我还直勾勾地盯着提示,玛戈打来了一个电话。

“我们两人的关系没事吧?”她劈头盖脸地问。

我的妹妹觉得我可能是个杀妻犯。

“鉴于发生的一切,我们的关系已经算是好得不得了。”

“尼克,对不起,我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道歉,”玛戈说,“我一觉醒来就感觉自己完全没有道理,干了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我当时昏了头,一下子抓狂了,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一声不吭。

“这阵子筋疲力尽,压力又大,这一点你总得承认吧,尼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好吧。”我撒了个谎。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挺开心,总算澄清事实了嘛。”

“她已经确认怀孕了。”

说到这儿,我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再次觉得自己仿佛遗漏了一些关键的线索,而我将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很遗憾。”玛戈说完停顿了几秒钟,“事实上…”

“我没办法谈这件事,我做不到。”

“那好吧。”

“我在纽约,”我说,“我约了坦纳•博尔特。”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你这么快就能跟他见上面?”

“也就说明了我的案子有多糟。”当时我的电话立刻被转给了坦纳,当我告诉他那场在客厅进行的审问和艾米怀孕的消息时,他当场开口让我赶下一班飞机奔赴纽约。

“我吓坏了。”我补了一句话。

“说真话,你的举动很明智。”

又是一阵沉默。

“他的名字不可能真叫坦纳•博尔特,对吧?”我试着放轻松些。

“我听说是把博纳•坦尔特这个名字打乱顺序又造了一个。”

“真的吗?”

“骗人的。”

我不禁笑出了声,这个笑似乎不合时宜,但感觉很不错。正在这时,坦纳•博尔特从房间的另一头向我迈步走了过来,他身穿一件黑色细条纹西装,配了一条灰绿色领带,脸上挂着老奸巨猾的微笑,边走边伸出一只手。

“尼克•邓恩,我是坦纳•博尔特,请跟我来,我们这就开始吧。”

坦纳•博尔特的办公室仿佛照搬了一间闲人免进的男士高尔夫球场集会室,里面安置着舒适的真皮座椅,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燃气壁炉里的火焰在空调间里摇曳。坐下吧,抽上一支雪茄吧,倒倒苦水抱怨太太吧,讲几个不三不四的笑话吧,反正这里只有我们这些男人。

博尔特并没有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反而特意领我走向一张双人桌,仿佛我们正准备下一盘棋。这是我们合作双方之间的对话,我们会坐在小桌旁着手处理事务,准备好开战。不消开口,博尔特就已经用行动表达了这层意思。

“邓恩先生,我的聘金是十万美元,显而易见,这是一大笔钱,因此我要说清楚我的服务,也要说清楚我对你的期望,好吗?”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脸上露出了同情的微笑,只等我点点头。只有坦纳•博尔特才玩得转这一套,他居然让一个客户亲自飞到他的所在地,然后还告诉我要怎样听从他的指挥,为的是把我的钱塞进他的腰包。

“我常打赢官司,邓恩先生,我能够打赢压根儿赢不了的案子,而我觉得,你可能很快就会面临一桩…我并不希望自己听上去盛气凌人…不过你的案子挺棘手,里面涉及金钱纠纷、坎坷的婚姻、怀孕的太太;媒体已经对你开了火,公众也已经对你开了火。”

他说着扭了扭右手上的一枚图章戒指,只等我表示自己正在倾听。我总是听人们说起这么一句话:“只要看看四十岁男人的一张脸,就知道他能挣多少钱。”博尔特的脸保养得当,基本上找不出皱纹,显得丰满又自信——我的面前是个满怀信心的男人,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堪称翘楚,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以后没有我在场,警方不得找你问话,我很遗憾你上次回答了警方的审问。”博尔特说,“不过在料理法律事务之前,我们必须先行处理公众舆论,因为按照现在的形势,我们必须假定一切老底都会曝光:你的信用卡、艾米的寿险、所谓伪造的犯罪现场、被清理过的血迹,这一切看上去很糟糕,我的朋友,这是个恶性循环:警察觉得你犯了事,他们把消息泄露给了公众,公众听了怒火中烧,他们就要求抓犯人。因此我们的要点在于:其一,我们必须另外找到一个犯罪嫌疑人,竖起另一个靶子;其二,我们一定要继续赢得艾米父母的支持,这一点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其三,我们必须提升你的形象,因为如果案子到了法庭的话,你的形象会影响陪审团的看法。你的战场不仅仅在法庭上,不管是二十四小时有线电视还是互联网,整个世界都已经成了你的战场,因此,扭转你的形象是非常非常关键的一步。”

“我也希望能够扭转形象,相信我。”

“艾米父母那边怎么样?我们能请他们出来发个声明支持你吗?”

“自从证实艾米当时怀了孕,我还没有跟他们说过话。”

“艾米是怀着孕,不是当时怀了孕。”坦纳对我皱了皱眉,“说话要用现在时,‘她现在怀着孩子呢’,永远永远不要用过去时提起你的妻子。”

“他妈的。”我用手捂住脸过了片刻:刚才我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在我面前不用担心,”博尔特宽宏大量地挥着手,“不过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小心,一定要万分小心。从现在开始,如果你还没有把话掂量妥当,我希望你不要贸然开口。这么说,你还没有跟艾米的父母谈过,这点我很不喜欢…我猜你已经试过跟他们联系了?”

“我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几则留言。”

博尔特在一块黄色的拍纸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好吧,我们必须假定这是个坏消息,但你一定要追着他们不放,不过别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要给那些拿摄像手机的王八蛋可乘之机,我们可不能再出一回肖娜•凯莉那样的乱子了。或者派你的妹妹去探探底细,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办吧,这个法子更好一些。”

“好的。”

“尼克,你必须把这些年为艾米做过的暖心的事全都写下来给我,要那些浪漫之举,特别是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比如她生病时你给她煮鸡汤,或者你出差时给她写的情书,不要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我才不关心什么珠宝,除非你们是在度假期间亲手挑了些珠宝,我们需要有血有肉的东西,要一些浪漫动人的细节。”

“如果我压根儿就不是个浪漫动人的人,那怎么办?”

坦纳抿紧了嘴,过一会儿又松了劲,“总之想点东西出来,好吧,尼克?你看上去像个面善的人,我敢肯定过去一年你好歹有些体贴的举动。”

可惜我压根儿想不出过去两年中自己做过哪件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在我们住在纽约时,在结婚的头几年,我一直在拼命讨好自己的太太,以便重温那些美好的时光——有一次,她一溜烟跑过一家药店的停车场,一跃奔进了我的怀中,那是她因为买了发胶而情不自禁地开心。在那段日子里,她的面孔随时紧贴着我的面孔,大睁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金黄的睫毛碰着我的睫毛,呼出的暖意正好烘着我的面颊,那段日子可真傻啊。在整整两年中,往日的妻子渐渐从我的身边溜走,我辛辛苦苦地想要挽留…那时我是多么辛苦啊,既没有怒火中烧,也没有开口吵架,反而总是在卑躬屈膝地举手投降,整天上演着一幕幕情景喜剧:“好的,亲爱的。当然啦,宝贝。”这套喜剧一滴又一滴地榨取着我的精力,而我的脑子正乱得不可开交,想要找个路子来逗太太开心,可惜每个举动和每次尝试都只能迎来她的冷眼,要不然就赚来一声悲伤的叹息,仿佛在说“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等到我们搬去密苏里州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窝了一把火,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我怎么会变成了一个卑躬屈膝的马屁精呢。因此我一点儿也不浪漫,我连善良也算不上。

“另外,你还要告诉我哪些人可能会伤害艾米,哪些人跟艾米有过节。”

“我要告诉你,今年早些时候,艾米似乎想要买一把枪。”

“警方知道吗?”

“知道。”

“当时你知道吗?”

“不知道,直到她联系的卖家开了口才知道。”

他寻思了整整两秒钟,“那我敢打赌,警方的说法是:她要买把枪来防身,免得你伤害她,她孤立无援,心里害怕得很;她希望自己能够相信你,但她能感觉到事情很不对劲,所以她想要弄一把枪以防万一,免得她的梦魇成了真。”他说道。

“哇,你真厉害。”

“我的父亲是一名警察,”他说道,“不过艾米买枪这个点我倒是挺喜欢,现在我们只需要找个人来扮白脸,免得跟你扯上关系。什么人都不算离谱,不管她是一直与某位邻居为狗吠吵架,还是不得不回绝一个勾三搭四的家伙,总之你有什么消息都告诉我,你清楚汤米•奥哈拉这个人吗?”

“对呀!我知道他打过三次举报电话。”

“他在2005年被控强奸艾米。”

我觉得自己张大了嘴,但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