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是同你说一声,我过两日,便要随楚王上京。楚王府的老仵作告老还乡了,正好有一个空缺。我可以去,但你知道的,只有我阿娘管得住我,阿娘也去。”

  池老爷子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那耷拉的眼皮子,一下子像是被人扯上去了一般,“楚王看中了你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他可有给你信物?”

  池时面无表情的掏出在面摊上,周羡给她的那块楚王府的令牌,朝前一扔,池老爷子一愣,抬手一抓,撞在手心中生疼。

  但是他并未顾得,将那令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过了许久方才目光锐利的看向了池时,“你这是同我在谈条件?”

  池时没有应声。

  池老太爷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叹了口气,“你可知晓,当年我们池家为何要从京城退回永州,我又为何这么多年,不起复去京城。以我池家先祖余威,我去京城谋一个仵作之职,十分的容易。”

  “这里没有外人,祖父也不必往自家脸上贴金了。咱们池家,除了曾祖父,也没有什么别的值得提及的事,值得提及的人,这还不说明问题么?”

  “曾祖母病逝,池家所有人回永州丁忧守孝。人走茶凉,祖父虽然一把年纪了,但也想像话本子里的主角似的,风光的回归,亮瞎人眼,吊打以前的仇家。”

  池老爷子抬手想将手中的令牌扔出去,但一想这是来自楚王府,便又立马放下了。

  “化生子,你是要气死老子!”

  池时不以为意,就池老爷子这嗓门,再活三十年没有问题。

  “只可惜,咱们根基太浅,祖父病故,参天大树连根拔起,如今京师之地,已无我池氏立足之地。就算去了,也只能够灰溜溜的夹着尾巴被人赶回来。”

  “回去一次站稳了,那叫王者归来;一次又一次被人赶出来,那叫丧家之犬。”

  池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池时。

  “叫你说中了。”他想着,心中又五味杂陈起来。他有五个儿子,九个孙子。这么多人里,他骂得最多的,便是池时……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扎人不扎心。池时说话之所以这么气人,就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刻薄话,都是真的,戳中他心中最痛之处。

  他可以随时回去,甚至可以混得如鱼得水,可是他没有一个能够撑得起的子孙。他已经老了,等他百年之时,池家又该如何呢……

第五十二章 家族荣光

  “你去罢,你阿娘也可以去。但是,池时,你要张嘴之前,想想你阿娘,想想瑛哥儿。你是一时痛快了,可京城里,随便掉下一块砖来,那砸死的就是个官儿。”

  “这人十之八九都是小肚鸡肠的,就算他们报复不来了,可你阿娘,你哥哥呢?”

  池老爷子说着,神色复杂地将那块令牌交还给了池时。

  他的五个儿子,长子同次子都中了进士做了官,这事儿若是放到旁人家中,那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只有他记得,池家是个仵作世家。

  他的父亲拿一辈子,才换来仵作亦能考科举的荣耀。

  做人不能忘本,池家人也不能够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在我的儿子辈里,我先属意你二伯,他年少之时,聪明又机灵,是一个很好的仵作,可人各有志,我看得出来,他一心想做官,他有那个命,中了进士。”

  “后我属意你阿爹,他天纵英才!”池老爷子说着,眼睛亮了几分,“以前的他,就同现在的你一样。只可惜,他宛若那精致的点心,看着名贵,却不堪一击。”

  池老爷子说着,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眼睛黯淡了几分,“到了你这一辈,你前头的几个哥哥们,大多数都资质平庸,撑不起池家。”

  即便是他如今手把手教的池惑,那同池时相比,都是一个地一个天,差得太多了。

  “直到你出生……”

  池老爷子说道这里,眼皮子跳了跳,说出的话,都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并非老眼昏花之人,以前池家辉煌的时候,他也见过了尔虞我诈。池时的本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是,他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这个孩子,可能会把池家带上顶峰,亦可能让全家人的脑袋搬家。

  池时就像是一颗尖锐的璞玉,不打磨好了,只会伤人伤己。可是,他打磨了这么多年,这厮非但死性不改,反而还变本加厉。

  “你小时候,还不会功夫的时候。我还揍过你。”

  后来,待她拜师学艺,习得神技之后,他这个做祖父的,时常被反过来揍。池家有这么个孽障,尚没有被气得满门灭绝,简直就是祖宗保佑。

  于是他选择了池惑。池惑没有池时天才,可是他能学,至少他认为可以。

  可这一回,零陵的案子,事实证明,他太过强求了。

  “祖父说这么多作甚?大半夜的,我都困顿了!”池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昨儿个没有虚目在,她委实睡得不好,这会儿听老头子嘟嘟嚷嚷,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的,都困了。

  池老爷子酝酿出来的情绪,瞬间没了,他跳了跳脚,怒道,“你这个孽障!老子对你真心,简直就是喂狗。”

  池时摇了摇头,“祖父,狗喜欢肉骨头。”

  池老爷子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池时难当大任的原因。

  他不但嘴贱,还没有心。

  池老爷子骂骂咧咧了几句,转身开了箱笼,从里头翻找了半天,翻出了一块玉佩来,递给了池时,“这块玉佩,是英国公的。当年英国公卷入了一桩案子,被人指认成凶手。”

  “全靠我才救了他一命,替他证明了清白。英国公给了我一块玉佩,约定同池家结为两姓之好。虽然是吃酒之后才说的,事后我瞧着他也有些后悔。”

  “左右你脸皮厚,把英国公家的小姐娶回来,你在京城,也算是有了依靠了。”

  池时身上的汗毛的都竖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果断拒绝,“不要!”

  这简直太惊悚了!

  她想着,补充道,“英国公我听说过,全家都是五短身材,骨相极差。不能忍!”

  池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恨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学武艺,不然现在就能把池时暴揍一顿!

  他冷笑出声,“你还能挑!就你这德性,日后同你那骷髅过一辈子好了!”

  池时认同的点了点头,“祖父,他叫虚目,既然您已经同意了,那不日我便娶他进门,日后他便是您的孙媳妇了。”

  池老爷子将那玉佩一扔,骂道,“给老子滚!”

  池时伸手一抓,看了看那玉佩,有些犹疑。

  “别看了。本来就不是真要你去娶人家的小姐,你一上门,英国公府的小姐夫人,还不哭天抢地?”

  池老爷子自嘲的笑了笑,“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嫁给穷坳坳里来的土女婿。但是你若是拿这个换英国公保你一次,他不会拒绝的。”

  “你去了京城之后,但凡得罪了人,都赖在楚王身上。他是皇帝的亲弟弟,自然兜得住。实在是赖不了了,就去赖……就去找英国公。”

  池老爷子说着,突然正了正色,“总之,池时,在你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不要折了,更不要把池家拖到泥坑里去。”

  他已经老了,池惑还要很多年,才能成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仵作。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是池时,已经是他手中,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后一个筹码了。

  他想着,转过身去,又从自己的床边,拿起了一本泛黄的书。这书一看就被人时常的翻阅,都毛了边了。

  “这是你曾祖父留下来的手札……”

  池时眼睛瞬间亮了,她一直想看这个。可是池老爷子不待见她,总说她年纪小,不要好高骛远,从不肯给她看。她原本想要拿楚王的事,来换这个的。

  可思来想去,还是阿娘脱离魔窟更重要,便没有提。

  没有想到,铁公鸡竟然拔出毛来了!

  他表现得太过明显,池老爷子人老成精,一下子便看出来了,他面色一黑,伸出的手往回转,可他哪里是池时的对手,等他回过神来,那书已经落入池时的手中了。

  只见这厮话都不说,扯出凳子,挑亮了灯光,坐下就翻阅起来。

  池老爷子怔了怔,他算是有些明白,池惑是哪里比不上池时。

  “曾祖父的字这么丑的么?”池时嘟囔道。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池老爷子的门打开了,池时被推了出来,“给老子滚!孽障,这是老子誊抄的!滚回你房间自己看去!老祖留下的遗宝,岂是随便给你看的!滚!”

  池老爷子吼完,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池家要完……

  池时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忠言逆耳。”

第五十三章 一起上京

  池时一走,夜瞬间安静了下来,这般时辰,整个永州城里,怕不是没有几个尚且醒着的人了。

  外头黑漆漆的一片,明日指不定是要下雨的。

  池老爷子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到桌前,想要倒一杯水喝,可目光一触,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只见在那小桌上,放着一方镇纸。玉质差得若是再逊色一线,它就应该叫做砖头,的的确确,它既不是时兴那些雕竹画翠的镇纸,更不是惯用的威猛狮子,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长条儿。

  池老爷子伸出手来,摸了摸那玉石镇纸,轻轻的一划,镇纸瞬间变成了棺材……

  那棺材镇纸底部的裂缝,被人用金镶嵌了起来。这匠人的手法极其老道,仔细来看,只觉得这底下是原本就存在的金色线纹,让这平平无奇的东西,一下子变得高贵了起来。

  这是他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送给他的。

  他一直搁在书房里,直到池时九岁那年,再一次惹恼了他,他抓起桌案上的镇纸,就砸了过去。刚一出手,便后悔了。他内心里一直把那孩子,当做是池家最后的希望,所以对他格外的吹毛求疵。

  镇纸砸在了墙上,棺材的底部,四分五裂的。

  就好像他对池时的期望一样,也变得四分五裂。那一日起,他便将池惑带在身边了。

  这些事情,虽然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可是好似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得他以为自己个,从一开始,选中的便是池惑。

  这方镇纸,除了于他而言,有几分特殊的含义外,并没有多大的价值。镇纸碎掉之后的那个生辰,他收到了十来个新的镇纸,每一个都远比这个名贵。

  池时竟然将它修好了。

  池老爷子坐了下来,盯着那镇纸看了许久,终究是一声长叹。

  ……

  一进祐海的地界,连小毛驴罐罐,都变得精神了起来。

  “家中怎地乱糟糟的?”甫一进二门,池时便觉得不对劲起来,家中的丫鬟婆子,跑来跑去的,看着是忙碌得很。

  “九公子,这不京城的砚哥儿,开春便要娶妻了。老太太说了,咱们要一道儿上京去,今年就在京城的宅子里过年了。没有公职在身的女眷先行,也好去帮个手,给长房贺喜呢。”

  “砚哥儿说的那可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当真是给我们池氏长脸面了。”

  那婆子说着,喜气洋洋地扭起了大屁股,还东施效颦的掏出一方帕子,捂了捂嘴。

  这婆子池时识的,是她祖母院子里的粗使妈妈。

  “原来老妈妈姓池啊,倒是同我一个姓。”池时说道,面露惊讶之色。

  婆子一梗,讪讪的敛了笑容,“倒是九公子,不是去零陵了么,怎么就回来了?莫不是惹得老爷子生气了?”

  “老妈妈何时嫁给我祖父,做了我祖母不成?倒是管起我来了。”

  婆子脸色大变,腿一软,跪了下来。

  池时没有理会她,大摇大摆的朝着姚氏的院子行去。

  那婆子见他走远了,方才慌慌张张地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在附近,方才收敛了笑容,停止了摆胯,低眉顺眼地走了。

  “时儿怎么回来了?”

  池时进门的时候,姚氏正坐在屋子里看账册,见他突然回来,惊喜的唤出了声,随即摆了摆手,让正在收拾箱笼的丫鬟婆子下去,有些懊悔的说道,“早知晓你祖母这么早要去京城,便叫你哥哥别一个人上路了。”

  虽然大梁算得上是十分太平,但古往今来,哪里就没有劫道的了?池瑛一个人上京,总归是叫她有些忧心。

  “等你哥哥春闱结束了,我便在京城里给他相看一门亲事,待事情定了,再回来。本想叫人给你送信,不想你自己个回来了。”

  “你在零陵可还好,怎么瞧着瘦了些,可是被人欺负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就去永州城里,找外祖父,还有舅舅们撑腰,不要怕麻烦他们。”

  “一家子人,总是越麻烦,越亲近。”

  池时没有开口,她喜欢听姚氏絮絮叨叨的说话,像在冬日里坐到了烤火炉边一样。

  “上回你小舅去,没有择到什么好铺面,这回我去正好。这永州咱们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已经置办了够多的产业了。再买多了,反倒是极大的风险,万一遭了什么天灾,那便是血本无归。”

  “京师就不同了,那里有来有往,没有砸在手里的理儿。”

  姚氏说着,拨了拨碳火,随即又笑道,“瞧我,恨不得将这两日的新鲜事儿,一股脑的倒给你。说走,也没有那么急。你祖母是去给砚哥儿撑腰的。”

  “她一面舍不得那点子棺材本儿,一面儿又想打起肿脸充胖子,挑挑拣拣的。拿进去摆出来,这一折腾,不定要几日。”

  “你还没有说,你怎么回来了。”

  “阿娘,我要去京城了,明日便走。楚王想让我给他当仵作。”池时说着,有些忐忑的看向了姚氏,她虽是穿过来的,但姚氏待她,那真是掏心掏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若是姚氏不乐意去,她便去辞了楚王。

  姚氏一听,果然蹙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方才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摸了摸池时的脑袋,“你若是个真儿郎,阿娘定是为你得到楚王赏识而大喜。可偏生……你站得越高,他日世人知晓你真面目,你便摔得越疼。”

  “旁人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我倒是宁愿你平庸幸福,一生无忧,做个田舍翁。”

  见池时要张嘴,姚氏又轻摇了头,“可知子莫若母,我们这一家子,都是一个脾性,倔得很。一旦下了决定,那是非做不可。就像是那扑棱的蛾子,哪怕前头是火坑,也会义无反顾的扑上去。”

  “当年阿娘就是想着,谁说女子不如男?男子能做那陶朱公,我为何做不得,并因为这个,方才选择嫁给了你父亲。时至今日,阿娘也没有什么资格,阻拦你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事情。”

  “你盼你小心小心,再小心些。世间多是庸人俗人,便是有朝一日,你败露了,人人都来嘲讽你,踩你,你也不必在乎,更不要觉得自己有错,因为你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若是有这样的觉悟,那你便去好了。”

第五十四章 怪异庄子

  翌日一大早,祐海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枯败的荷塘上,雨水落下,溅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梨涡儿。

  南地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一下起来,便像是老天爷来了月事似的,没有个三五日,见不着太阳。这场雨,一直到夜里,都没有停。

  官道之上,两辆马车一路呼啸而去,溅起了一摊泥水。

  周羡躺在马车里,迷迷瞪瞪地睡着,一个翻身,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了,他伸出手来推了推,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这一眼,简直就是魂飞魄散!

  只见一个骷髅头,正躺在他的枕便,直挺挺的看着他。那黑漆漆的两个眼窝里,冒着阴郁的绿色幽光!

  周羡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身,整个人睡意全无。

  他忿忿的扭过头去,看了看在骷髅另一边,呼呼大睡的池时,恨得牙痒痒。

  永州这里没有了线索,京城里远没有想象中的太平,他一早便同池时说好了,要尽早回去,否则的话,待得久了,难免让人想到什么,打草惊蛇。

  周羡本就艺高人胆大,出远门也只带了常康一人。这回有了胸口碎大石高手池时加入,更是百无禁忌,撒丫子赶起路来。这会儿荒郊野外的,也没有寻到合适的客栈,便在马车上歇了。

  “喂,你家虚目的头掉了。”

  池时睫毛轻颤,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扭头一看,顿时生气起来,“为何虚目睡觉的时候,都朝着你睡,而不是朝着我睡?”

  周羡无语,这还需要问?

  池公子也不瞅瞅你睡觉的样子,跟猴王醉酒似的,胡踹一通。也就是这骷髅人结实,不然早被他踹得七零八落了。

  而且……骷髅朝着你睡,还是什么福气不成?这福气,本王一点都不想要!

  “马车狭窄,后头的马车空着。不如我们把骷髅兄,放到后头同毛驴兄同住?”周羡裹着被子,说话都带了鼻音,这南地的冬日,真是刺骨的寒冷。

  那湿冷之气,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池时被他这么一折腾,也清醒了不少,“这是我的马车。哪里有蹭座之人,欺负主家的礼儿?”

  坐在外头驾着车的常康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羡瞪了马车壁一眼,“别笑了,寻个住处吧,倒也没有这般着急。”

  常康嗯了一声,“公子,我瞧见灯火了,前头应该有个庄子,咱们一会儿,去那庄子上歇脚。”

  周羡松了一口气,一咕噜,又倒了下去。坐过了池时的马车,他是绝对不会再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去了。

  遥想今日清晨,他在官道旁的大柳树下,瞧见那祐海城中,驶出了个黑棺材时,那震撼与晦气……池时的马车,与常人的十分不同,又宽敞,又长,有四匹骏马拉着,十分的威风。

  就是马车壁光秃秃的,什么花纹也没有雕刻。远远看去,就是一具黑压压的大棺材。

  白日里倒不觉得有甚,可到了夜里,这简直就是一个小房子。完全足够三个人,并排躺在里头睡觉,十分的嚣张。

  而他的马车,要不蜷缩着躺着,要不腿伸出去半截……

  池时哼了一声,将虚目的头装好了,也躺了下去。

  “虚目眼睛里是什么?为何会发光?”这么一折腾,周羡已经半点睡意也无。他长这么大,除了亲哥哥之外,这还是头一回,同旁的兄弟,躺得这么近。

  奇怪的是,池时这个人,虽然嘴欠,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可信,是个正人君子。

  他同沈观澜一块儿长大,可贵族多私癖,又有错综复杂的立场,便是再好,那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池时来了精神,“两颗夜里会发光的小石头罢了。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案子的时候。想到哪里,便用这种小石头来标记。这两颗是最大的,通常而言,头骨很硬,砸死人一般都砸出了个大窟窿。”

  “这两颗我一直用来标记脑袋的伤的。我做了两个细细的钩子,能够插进骨缝里,是不是很有意思?”

  周羡嘴角抽了抽,转移话题道,“你们池家,又没有爵位。这四匹马拉的大车,是不是违了制,不合规矩?若是去了京城,怕是要落人口舌。”

  池时头一转,黑黝黝地眼睛看向了周羡,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他们只会认为这是楚王你的马车,毕竟我只是一个穷山沟沟里来的仵作。楚王违制了么?”

  “没有。”

  “他们若非说是我的,那就告诉他们,这不是马车,这是我的棺材。我这棺材,一没有雕龙,二没有画凤,也没有用什么贵重的金丝楠木。有何用不得?”

  “这人有旦夕祸福,我担心自己喝口水就会死,随身带着棺材,用骷髅人陪葬,有何不可?”

  周羡沉默了许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说得不对,但我无言以对。

  “以后谁惹恼了我,我就请他用饭,你作陪如何?我是楚王,他不能不来。”

  池时摇了摇头,“没兴趣,他若是死了,你可以叫我去。”

  周羡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

  “好!”

  “公子,池公子,我们要进庄子了”,马车外传来了常康的声音,“不过,小的瞧着,这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的话音刚落,马车一个急停,拉车的马被拽疼了,嘶鸣起来。

  周羡同池时对视一眼,开了马车门,跳了下去。

  马车外灯火通明,一个个穿着厚袄的乡人,举着火把,将他们几个团团围了起来。

  在马车头前,立起了路障,一个生得孔武有力,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嚷嚷道,“我们村子里有事,不能进外人。几位还是立即调转车头,莫要久留才是。”

  “若是不听劝诫,可别怪乡亲们不客气了。”

  雨淅沥沥的下着,池时的脚一落地,便沾满了泥,庄子的地势高一些,雨水一条条的汇集在一起,流了出来。

  池时没有理会那壮汉的话,拿起火把,照了照,又深吸了几口气,皱起了眉头。

  “你们两个小白脸儿,风都吹得起,不要让我们动真格的。咱们素未平生,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方才好言相劝,我再说一遍,我们庄子不许进外人。”

  池时抬起头来,直面那壮汉,认真的说道,“怕我们进去,就看到你们庄子里,刚死的人了么?”

第五十五章 族中诅咒

  村民们听到这话,顿时群情激愤起来,他们将火把往旁边的妇孺手中一塞,齐刷刷的拿出了锄头、镰刀,朝着池时围拢了过来。

  “你诨说什么?什么死人了!我们村可没有死人!再不走,就别怪我们掀翻你的马车!”

  池时神色丝毫微变,这样的情况,她见得多了,

  她抬手指了指蜿蜒流下的雨水,“血水都流出来了,看来死状十分的惨烈。你们没有闻到么?整个庄子口,都是一股子血腥气,雨都盖不住。”

  那领头的壮汉面色一沉,挡在了众人跟前,“乡亲们稍安勿躁。”

  他说着,又对池时同周羡说道,“两位,就在我们庄子前头二里地,有个高家庄。你们不如去那里留宿罢。说实在的,我们村中今日祭祖,正在杀鸡宰羊,乱糟糟的,当真是不便待客。”

  “好话我已经说了,这位公子若是还满口胡话,那我们当真要不客气了。两位是个过路客,何必纠缠?”

  那壮汉嘴上客气,面色却是不善,这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周羡瞧着,赶忙伸出手来,去拽池时,可到底晚了一步,这厮走路带风,那气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见她伸手一拨,竟是硬生生的从那群人中,分出了一条路来。

  不等人回过神来,她已经跟个鬼似的,冲进了庄子里。

  村民一片哗然,站在后头的,扭头就去追池时,以壮汉为首的站在前头的,纷纷对着周羡怒目而视。周羡生得白净,又一副病态的样子,像是那夏天的花朵儿似的,雨点一下来,就能将他砸个稀碎了。

  池时是个硬茬子,他就被当作了软包子,周羡无奈的收回了去抓池时的手!

  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管到了哪里,都是唯我独尊!我行我素!

  “刚才进去的那个,是个仵作。他的本事,你也瞧见了,你们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能够打得过他。更何况,他还有我在。”

  周羡说着,伸出手来,夺过一把锄头,用力一掰,那锄头柄便断成了两截。

  壮汉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他们都是普通的庄户,平日里种地挖土,有个二把子力气,可当真是不会功夫。

  “若真是祭祖,那些老弱妇孺,现在应该在里头,准备贡品,何至于听到了点动静,全村人都跑了出来。分明就是这庄子里发生了惨案,他们不敢待在里头,对吗?”

  “而且,现在半夜三更的,你们全村人都不睡觉,全都拿着锄头镰刀……”周羡说着,看向了壮汉的脚。

  那壮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惊得立马跳了开来。之前那小白脸说得没有错,血水已经流到他的脚边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庄子里头传来了一个老者的声音,“阮东,让他们进来吧。这小公子是池家的。”

  围着周羡三人的村民一听,立马让出了一条道来。

  周羡无奈的摇了摇头,撑着伞走了进去。

  站在他旁边的常康,嘿嘿一笑,“公子,在这地界,你的名头,还不如池仵作好使。”

  这个傻缺!周羡咬了咬牙。

  那个叫阮东的壮汉,跺了跺脚,也跟着走了进去,“实不相瞒,我们这村子,被人诅咒了。你们若是进去了,出不来,可别怪我们。”

  听到诅咒两个字,村民们脸色一白,互相都靠近了一些。

  周羡走到庄子门口,仰头看了看。两湖之地,民风异常彪悍,偏远之处,锁关自居。像这种在官道上的村庄,却甚少有以门墙遮挡的。

  便是有些历史的老庄子,顶多也是立个牌坊,炫耀一二。可这庄子,立着一人半高的大栅栏,走进一看,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个巨大的影壁。

  周羡皱了皱眉头,血腥味便是从这影壁上传出来的,他往前一步,穿过影壁,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在这里。”

  周羡听到池时的声音,猛的一回头,险些没有被眼前的场景,给恶心吐了。

  只见那影壁上头,挂着一具女人的尸体,血水汩汩的从她的身上流下,那猩红的颜色,像是流不净一般。

  池时举着火把,正盯着那尸体看着,口中念念有词,在她的身侧,站着一个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叟,他杵着拐杖,见到周羡来了,冲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这个庄子,叫做阮家庄。村里大部分的人家都姓阮,沾亲带故。我是阮家的族长,名叫阮正,我们阮家庄,世代男耕女织,倒也和乐。”

  “只可惜,大约从三年前开始,我们村子,便像是被诅咒了一般,一到这一日,便会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在这影壁上吊死,一尸两命。”

  “这一回,我们将所有怀有身孕的妇人,都关进了宗祠边的厢房里,反锁着。可万万没有想到,我那不争气的孙女阮英……”

  阮族长说着,掏出了帕子,擦了擦眼泪。

  那壮汉阮东见状,立马走了过来,怒道,“阿爷你乱说什么?我阿妹最是听话守规矩!村里的人,谁不知道,她同陈绍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来年就要成亲。”

  “陈绍走商,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她肚子里,怎么可能有孩子……”

  他说着,愤怒的看向了庄子里的男丁们,“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祸害了我妹子,老子把他的脑壳割下来。若不是那个人,害得我妹子有了身孕,她怎么会被诅咒选中。”

  他的话音刚落,举着火把一直看的池时,冷冷的说道,“你把脑壳割下来之前,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池时说完,纵身一跃,脚轻点在影壁上,伸手一捞,将那阮英的尸体抱了下来。

  阮家庄的人,齐刷刷地惊呼出声,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去拆了块门板来,齐心协力的将那阮英抬了上去。

  阮老族长红了眼眶,“将阮英的尸体,抬到我家中去,操办后事吧。明年,将村中的女眷,全部送到村外头去。在寻个厉害的道士,将这诅咒除了。”

  池时闻言,冷笑出声,“我放下来的尸体,谁准你们抬走的?你们这一老一小,自认是死者的亲属,说起话来,倒像是路边的王八似的,一顿瞎咕噜。”

  “一句诅咒,一尸两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么?”

  阮老族长脸色微变,“池仵作乃是祐海的仵作,我们阮家庄,并非祐海所辖。老朽让你们进来,也是想着,你们是贵客,这天色晚,又落雨,让你们歇个夜,明日再走。”

  “你们并非姓阮的,还是莫要插手我们阮家之事了。池仵作年纪轻轻,还是莫要胡乱说话的好,不然得罪了神明,降下惩罚,那就不妥了。”

  池时听完,若有所思。只见她伸手一捞,又将那门板上的阮英尸体捞了起来,纵身一跃,又挂了回去。

  满场寂静。

  池时脚尖轻轻一转,伸手挂在那影壁上,对着那尸体说道,“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非我不愿意让你遮风避雨,你也瞧见了,我便不赘言。世间哪有什么诅咒,不过是废物的托词罢了。”

第五十六章 你别说了

  这影壁极高,在上头,一字排开三根凸出的圆柱,柱身上雕刻着五谷石纹。

  而那阮英,正是被麻绳勒住了脖子,吊在正中间的那根柱子上。她的身体紧贴着墙,鲜血顺着墙面流下。池时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手臂,唏嘘的摇了摇头。

  从死者的僵直程度来看,她死去至少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影壁虽然高,村民不会功夫,可若是有心将她放下来,搭梯子亦是可以。

  “池仵作,这样对待死者,未免有些太过不尊重?”

  “那对活人这样做,应该挺尊重。你若是也想挂着,我可以帮你。”池时看向了说话的阮族长,语气中充满了跃跃欲试。

  阮族长被她看得腿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她是真的做得出,将他拎起,挂在影壁上的这种事。

  雨小了许多,池时懒得再理会他们,径直的验看起了尸体,“死者阮英,头部无外伤。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舌头外张,面呈紫绀,表情痛苦,初步判断,应该是窒息而亡。”

  “指缝里有一些黑漆漆的泥,没有留下皮屑或者血迹。”

  “是上吊而亡的么?这影壁这么高,阮英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在把自己吊死在上头?”周羡听着,皱了皱眉头。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跟池时似的,可以飞檐走壁。上吊自杀,怎么着也得有个踮脚的地方,才能死。可若是有人杀害,又是怎么让阮英站在这影壁面前,套住她的脖子,把她吊上去的?

  “都跟你们说了,是诅咒啊!是诅咒!去岁,我媳妇儿,就是这样的,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就吊在了上面,可怜我儿子,已经六个月了,就这么硬生生的没了……”

  不等池时回答,人群当中,已经有一个人,捶胸顿足的哭了起来。

  他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身上的袄子,破了一个洞,瘸着一个腿,说起话来,一颠一颠的。

  “当时,是阮英跟陈绍第一个发现的,她拿了梯子,跑上去,把那麻绳割断了,我媳妇掉了下来。诅咒,诅咒,一个接一个,庹菊死了,我媳妇张棠替她梳的头,第二年,我媳妇死了!现在……阮英也死了……就是诅咒啊!”

  池时听着,若有所思。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诅咒之术?便是有,那也是大能之人……你们这村子,是大梁的中心么?还是诅咒你们断子绝孙之后,他就能够继承阮家的皇位?”

  阮族长一听,这回当真是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你你你……我们无冤无仇,你何苦还害我们全村人头落地……你可别说了……你下来……你要验,要查,都随你……”

  “我们阮家庄就是一个穷土洼洼,老汉我也就能够勉强度日……你你你,你可别说了!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池时呵了一声,一把揽住了阮英的腰,跳了下来,将她放在了阮家人准备好的门板上,“寻个干净的屋子安置好了,在我验看完之前,不要动她。不然……”

  她还没有威胁,那些村民都一个激灵,“诺。”

  池时无语,“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么?冥顽不灵。”

  她说着,不放心地给久乐使了个眼色,久乐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站在一旁的周羡,实在是忍不住了,拿扇子捂住嘴,走了过来,“你胆子也太大了些!”

  “你哥哥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还是你生了个长嘴巴?”

  周羡身子一僵,嘴巴不自觉的缩了缩。

  缩完之后,耳根子一红,心中懊悔起来,呸呸呸,他何为要听池时的鬼话!

  他想着,扭头一看,只见池时已经蹲在了那影壁上,不知道作何。

  周羡皱了皱眉头,轻身一跃,也跳了上去,“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么?”

  池时点了点头,“死状惨烈,接连三年,都有孕妇,在这里个地方吊死。若非大仇,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倘若是只有一个,或者集中在一段时日,那还有可能是流匪。”

  “可是三年,选在同一日,杀的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还有诅咒的的流言传出,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凶手就是附近的人,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个村子当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民。”

  “选择孕妇,就更有深意的,这个凶手,很有倾诉的欲望,他在强烈的提醒村民,他的杀人动机。”

  池时说着,皱了皱眉头,“族长的亲孙女死了,挂在壁上这么久都没有人把她放下来。也好不想追究,只想草草掩埋了事。村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想着去报官,这个村子,很有古怪。”

  池时说着,拿着火把照了又照,因为下了雨,有很多痕迹,都被雨水冲洗掉了,找起来,格外的费劲。

  “我一开始,以为凶手在别处杀死了阮英,然后再趁着村民都围在祠堂那里保护村中怀孕的女眷时,偷偷的将尸体挂了上来。

  可是,当我看到阮英的尸体时,我确定,这个地方,的确就是阮英死亡的第一现场。她被吊上去的时候,还是活着的。”

  周羡听得认真,突然他脑子灵光一闪,“因为她手指甲里的泥灰么?”

  池时给了周羡一个赞赏的眼神,“没有错。”

  池时说着,指了指影壁,“这影壁上,撰写着阮家庄的来龙去脉。她手中的黑灰,是因为勒得难受的时候,用手指抠影壁而造成的。”

  “这也是我觉得有些古怪的地方,人一旦有什么地方,被异物缠绕,十分的难受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去看,去将异物拿开。阮英没有用手去挠脖子,抓绳子,她却是在痛苦的抠墙壁。”

  “她知道自己会被吊死,且不打算反抗。”

  周羡手中的扇子一顿,“这么说,倒像是自杀了,可这又绕回去了,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是怎么爬到这上头来,吊死自己的呢?”

  “还有,你之前的分析。三年每年一起,应该是他杀。这不是自相矛盾了么?”

  “啊!找到了!”池时突然顿住了脚步,将那火把,往影壁上靠近了几分。

  周羡忙凑过去一看,只见在那影壁的一个缺缝里,卡着一根鱼刺粗细的麻绳线头。

第五十七章 自愿赴死

  “这里怎么会有麻绳的碎屑,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麻绳是套在石柱上的。石柱离影壁的顶端,还有一定的距离。上面可没有麻绳。”

  周羡说着,好奇的拨了拨。

  他记得很清楚,毕竟池时把人家的尸体,抱下来过两次,那麻绳在阮英的脖子上系着,都没有落在地上。

  “虽然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这种诡异的情况,反而是最有可能出现的。”

  池时说着,拍了拍周羡,“你站到下头去,就正对着阮英刚才站的地方。”

  周羡一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乖乖听话的站到了下头,他仰起头来,问道,“你要做……”

  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一根鞭子从天而降,那鞭子前头圈了一个圈儿,像是草原上的套马杆似的,朝着他的面门直奔而来!

  “池时!”周羡咬牙切齿,脸上的笑容再一次没有绷住。